|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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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夏的日光已經爬牆越院,溫熱使人開始懶懶洋洋。這個時候,依著慣兒,藤是不會去車站或賓館候引客人的。男人們忙了一夜,極少有人願在前晌做這號兒事情。忙這種營生的女人,也都要在前晌休息昨兒夜間的困頓,恢復體內精力,以應付下一個夜晚的來臨。藍四十在一個僻處晾了她的尼龍的米色褲頭,褲頭的前中繡了一朵白色的荷花。這是她一次在賓館侍奉一個六十歲的南方客時,那人做完事情,從他的包裡取出這麼一個褲頭扔給她,說我下次來時你穿上這個,我只要看見這褲頭前面的荷花,就會滿身有氣力。她就穿這件褲頭去侍奉了三次那六十歲的南方客人。也穿這褲頭侍奉以後所有的男人。 男人們果然是看著她脫了衣服,露出這尼龍褲頭上的潔白荷花時,一個個眼睛就紅光燦爛如燃了的旺火。可男人們做完了事情卻都說,你應該到南方學一學,床上的功夫還不行,功夫不到家就沒有回頭客。藍四十很對不住人家似的說,我是鄉下人,哥病得不行,不然不會出來做這下賤的事。每天,送走了最後的一個客人,她就把這緊束身子的繡花褲頭脫下來團到床頭的褥子下,換上她自帶的鬆散褲衩,舒舒展展睡上一夜,第二天的這個時候洗洗晾在僻處,回來收拾屋子的淩亂和髒污,坐在床上算昨天接了幾個客,掙了多少錢,離八千元醫療費還有多遠的路。算完了,她和藤各自坐在床上,望著從門口瀉進的一地日光,她說燒飯吧。藤就起床穿衣了。 可是,今兒這個時候藤卻忽然不在了。藍四十心裡落落寞寞,惴惴地不安起來,總感到有一件事情要發生。 事情就果然來了。 臨午時,藤從外面回來,領了一個男人,四十幾歲,瘦瘦幹幹,頭髮蓬亂,卻也穿了西裝,紮了領帶,提了出差人員常提的密碼箱子。他有名片。名片上說他是經理。這個時候,藍四十已經很能分辨男人,只消一望,也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知道他不是經理,他是鄉鎮企業南來北往的推銷人員,是那種有錢就花,有女人跟著就走的人。到了九號院落,他並不急於走進屋裡,不急於做那樣事情,而是在院裡站著,打量前後房舍,打量有沒有異樣的景況。倒是藤有些等不得了,她瘦黃的臉上,煥發出了血色的紅光,眼睛水水汪汪,如兩池深井一樣,鼻翼翕動得有聲有響,整個人兒都充滿了欲脹欲裂的不安和躁動。把那男人留在院裡,她義無反顧地走進東屋,站在門口的光亮裡,像一隻春騷正濃的貓兒,一進門就生冷生硬又火紅火旺地說: 「姑,我要接客啦,今兒你到外邊望著。」 藍四十正在疊衣服,她轉身怔怔地看她。 「人來啦,在院裡等哩,你到門外去吧。」 她看見藤臉上十余天的平靜不見了,取之的是一種紅潤下隱含著茶褐色的憤慨,像猶豫了十年二十年,終於下定了死心,不可更改了一樣。她覺得這事有些突然,又有些意料之中,靜靜地望了藤一時半刻,把手裡的衣服丟在了床上。 「藤,你可想好。」 「我想好了。我想了半月,我不能讓我爹和你合鋪兒。」 「他給你多少錢?」 「你別管。從今往後你別管我了。你掙你的錢,我掙我的錢。我快滿十七歲了,我能替我爹掙錢治病了。你給我爹的錢我都還給你,我不能讓我爹我娘分鋪兒,不能讓我爹死了和你埋在一塊兒,把我娘孤零零留在另外一個墓坑裡。」藤這樣說著,臉由紅轉了淺青,手也忽然有些發抖。她激動得無可抑制了,仿佛如此說這麼一攤兒話,是蓄謀已久,是一次反撲,是一次替母親的復仇。她一邊說著,眼光變得也愈發青紫冷硬,愈發地對人不饒不依。四十這當兒才對這個女孩娃感到陌生了,也有些畏懼了。 藤木然地坐在床沿,盯著四十像盯著一個素昧相識的人。她們就那麼天長地久地僵持著,兩個人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屋裡砰砰啪啪,撞落在地上如紅火落地一樣。一個屋子都燃燒起來了。院子裡那男人催促的咳聲像汽油一樣噴過來。藤說,你出去吧姑,我長大成人了。她語氣平靜,暗含了力量,說完這話就去收拾自己的床鋪了。她先拉亮電燈,關上窗簾,把被子鋪好後,又掀開被子把枕巾墊在身子下。 做這一切時,藤的雙手有些發抖,把床上的枕頭放歪了。她那發抖的雙手和放歪的枕頭使四十開始對她可憐起來。四十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過去,到藤身邊時,她說你是第一次,疼的時候千萬不要叫,這院子臨街哩,然後和藤擦肩而過了。就是這當兒,她忽然發現藤還比她矮半頭,肩膀遠遠落在她的肩膀下,單瘦得如耙耬山坡上的一株被人折了的樹枝丫,又如終日短缺水潤的枯槐或幹榆。就在這一刻,她腳步淡下了,心裡水淋淋一下想到了,說到底她才十七哩,就是一輩子活不過四十歲,也是來人世一次哩,也還是一個孩娃哩。 從屋裡來到院落,日光已將平南,正從稍東的上空泄下來,一院的溫暖跳跳蕩蕩,圍滿了她的身子。男人已經看好了這個院落,已經對這個院落放下心來,正把行李放在水池角上,擰開龍頭嘩嘩地洗手。他們彼此望了一眼,男人擦著手說,我有親戚在公安上,你們要敢耍我,就別打算離開這九都。這樣的男人藍四十接過不止一個兩個,她已經知道他這樣說話正是因為心虛而無靠。她眯著眼睛看他,說你給她多少錢? 男人說:「是處女了二百,不是了分文不給。」 四十說:「她是。」 男人說:「真的是能這麼便宜?在南方漲到上千上萬呢!」就提了他的箱子,邊進屋子邊扭回頭來:「你看好有沒有穿著便服,走路胳膊甩得大高的人。」這樣交代的當兒,藤已收拾停當,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她出來喚那個男人進屋。及至那男人果真向她走去時,剛才她臉上燦紅的亢奮和青色的義憤都蕩然無存了。一種厚而僵硬的白色在她臉上冰結著,她對男人說你來吧,說完頭暈似的扶著了門框兒,只是看到藍四十還沒有走出去,眼裡才有了那直硬的義無反顧的光。 藍四十回過了頭。 她看到了藤蒼白的臉如凝在門口的一團兒化不開的雲,看到她眼中的光無論如何也沒有不久前那樣熾烈如火了。她心裡又一次轟然的翻動,又一次想到她畢竟才十七,身子還單瘦得缺骨少肉,想到她領她洗澡時,才終於看清她的胸脯剛剛脫開板平,隆起得還很是可憐。她把目光從藤的白堿粉一樣的臉上挪開,猛地叫住了就要進屋子的男人。 她說:「喂,我實話實說,她是我侄女,她有肝炎,也不是第一次侍奉男人。」 那男人站住了。 她說:「我侍奉你吧?」 他說:「多少錢?」 她說:「你給多少都行。」 他說:「你今年多大?」 她說:「你看我多大?」 他說:「過了三十吧?」 她說:「你看得真准,三十多一點。」 他說:「我就是圖她年輕,過三十的滿街都是。」 她說:「我可以用嘴讓你受活。」 他徹底地轉過身子打量她,就像端詳一件玉器。 「價格由你。」她說,「有了給五十,沒有了三十、二十都行,我如果不讓你受活,你可以不給我一分。」 這個時候,藤臉上的蒼白沒有了,轉眼間呈青呈綠,如這個季節的旺草地。她未及說話,嘴唇就哆嗦得叮叮噹當,滿地都是了從她唇上抖落的青紫色的憤恨。站在東屋的門口,她望著藍四十,手扶在門框上,那樣子似乎她不扶著就會倒下去。男人站在她們之間,扭頭望了一眼藤,又回頭望著藍四十。四十把目光從藤臉上一滑而過,就再也不去看藤了。她微微扭了她本來就豐肥的胸脯,目光火燒火燎地擱在男人的臉上說:「我倆都在這兒,你願意,我就用嘴讓你受活,也可以爬在床沿上讓你從我的後邊來,說,你想讓我咋樣兒我就咋樣兒,打發你如意了,我只收你十塊錢,我要不能打發你如意,分文不要,你再找她也不遲。四十話說得很快,就像暮黑時菜市場的菜農急於把幾斤蔫菜趕快脫手一樣。男人將信將疑地盯著藍四十,似乎不敢相信天下有這等好事,他的目光明明滅滅,試探著問:「說話算話?」四十就把胸脯挺了起來,嘴角向上挑了一下。 「我不讓你先付錢。」 男人說:「你來吧。」 說完這話,男人閃進了屋子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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