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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這時候的司馬藤,仿佛在轉眼之間成為一家之主了。她在屋門口站站,又到院落裡立下一會兒,似乎是想出門找父親或是母親,卻在院落裡改了主意,就那麼站了片刻,回身把院落裡的破盆斷棍收拾利索,挖出一籃麥,一籃玉蜀黍,領著兩個妹妹到村後的石磨上推著磨了面,碾了碎生兒,回來給妹妹們燒了一頓飯,掏出兩千塊錢交給葛,說讓爹立馬去住院,自己就踏著落日要走了。

  藤說:「我要回九都了,這家裡我一天都不願意呆。」

  葛說:「你不去看看爹?爹天天想你哩。」

  藤說:「爹不想我,他想的是他活命的錢。」

  葛說:「你不去看看娘和舅?」

  藤說:「不看。我沒有這樣的娘。」

  藤又返回九都了。

  藤一回到九都就不再是原來的司馬藤了。

  藤回來是在第三天的黃昏裡。黃昏裡的九都一片明亮的色澤。這是九都人歇息禮拜的一個陽春天,晚霞紅在頭頂,大街小巷都血血漿漿了。走進九號院落時,她站在院中央,咳一聲,屋裡便響起一陣急迫的穿衣聲。於是她又對著屋裡喚:「是我,我是藤——我回來了。」她沒有聽清屋裡說了一句啥,只聽見那穿衣聲風息浪止了,緩慢有序了。院落裡依舊沒有人。房東的老婆去哪兒打麻將消磨日子了。前邊的安徽人出門收舊還沒回。藤擰開水管洗了一把臉,生出一種奇怪溫馨的親切感,如回到自己家裡一模樣。瞟一眼這不見一星兒土氣的院落和這都市的天空,她試著腳步走進了屋裡去。屋裡的男人已經穿好衣服了,五十幾歲,西裝革履,領帶銀白閃閃。藤有些眼熟這個人,好像他是一個回頭客。回頭客把一張五十塊的錢票遞給四十時,極不盡興地盯著藤像盯著一朵還未開盛的山坡上的花,眼裡不斷有火光劈劈啪啪響出來。他問:「你多大?」

  藤把行李放在地下:「十八。」

  那男人又坐回到床上去:「侍奉過男人沒?」

  藤說:「沒。」

  男人眼睛明亮了:「跟我去吧,一夜二百塊。」

  藤扭頭望著正系扣兒的四十姑,身上熱暖四溢把整個屋子淹濕了。

  男人說:「真是黃花,五百也可以。」

  藤的眼睛慢慢亮起來,桃紅杏白地有光有色了。她望著藍四十,就像孩娃兒要做一件不知道該還是不該的事情時望著母親樣。

  藍四十把收來的錢裝起來,沒有抬頭,不假思索,用手梳了一下額前的亂頭髮,說:「她有病,肝炎哩,你沒看見她臉色幹黃嗎?」男人聽了這話,盯了一陣藤的臉,然後沒有二話便提著一個皮箱出門了。四十送走客人,轉回身便聽藤說一夜五百塊,你就讓我去吧姑。藍四十便愣在門口的方框裡,像聽到天外的聲音樣,盯著司馬藤。她發現藤的目光裡,有種生冷的光,像兩粒化不開的白冰塊。她說藤,你是想男人,想破了自己的身子哩,還是想掙那五百塊?藤說,五百,你得幾天才能掙回來?四十就說,幾天就幾天,能留你一個囫圇身子也值哩。然後問她村裡的事,她說杜家又死了一個人,司馬家的司馬洪叔喉嚨腫大了,怕活不過今年夏天啦。

  她又問:「你爹呢?」

  藤說:「姑,你真的要和我爹合鋪兒?」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藤。

  「不是出門都已經說好了,你舅還寫有字據在我包袱裡。」她說你看字據嗎,看藤只是坐著,一臉木然,不言不語,藍四十便端著她的塑料盆兒出門到茅廁用中藥止血崩漏水洗她的下身了。從茅廁洗回來,見藤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了頭睡,她也不便再說啥,想也許是她累了。她沒有想到這時候的司馬藤,已經長大成人,已經見了世面,已經要當家做主,正在醞釀一件驚人之舉。藍四十沒有想到她的災難這時候已經開始,就像黑夜已經來到一樣,她就那麼讓藤睡著,還給她蓋了被子,只是自己覺得下身有些輕癢,總有蟲在爬動一樣。去洗了下身之後,又接了一個客人,天便黑將下來,她忽然不想做飯,也懶得再到車站或賓館門口去引夜客。已經是仲春了,晚風習習,黃昏之後已經有許多人在車站的廣場上閒散,照理這當兒該是生意最好時候,然而卻是沒有一點興致。

  藤在被裡沒有睡著,她說四十姑,你和我爹不合鋪兒不行?她說行啊,我快死的人了,三十七了,能活幾天光陰?可不為了合鋪兒,我就懶得作踐自己,我不是破鞋,我也不是賤貨,男人爬到我身上,我感不到一星半點快活,每次那髒東西流到我身上,我都感到噁心,每次洗下身時,我都想用指甲掐我的下身。這樣的事,快活的是男人,女人只是覺得自己能讓自己喜歡的男人快活時,才會有些興致。四十說,藤,你只要說一聲你爹的病不再治了,死就死了,我連夜就回三姓村去,就是來個客人,再年輕,再漂亮,一次給我一萬塊錢,我再也不侍奉了。

  這一夜她們沒有吃飯就睡了。沒有開燈也沒有脫衣服。藤也沒有再說一句多餘話。往後的日子,也都一如往常,該如何營生就如何營生。期間四十又讓藤回去送了幾百上千塊錢。一次回來她說,我爹住上院了。另一次回來她說,我叔、我舅把你的地給鋤了,施了追肥,是村裡最好的莊稼。另外一些村裡事情,藤也說得平淡如水。以後四十憶起這些日子的平常,明白了風雨也正藏在藤醞釀的平常之中。這種平常,這是風雨之前的一段平靜,直到忽然有天早晨,藍四十在床上醒來,藤破例地無影無蹤。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紅彤彤如碼在藍單子上的一坯剛出窯的磚。主家的院落依舊空無他人,房東到街道哪兒打牌去了,前房的淮河人家騎著三輪車串街走巷收舊了。藍四十出門洗了臉,破例買了兩根油條,吃過之後,又洗了自己昨兒髒污了的內衣,仍還不見藤的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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