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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藍四十回身把大門關死了,她不再讓藤去望風。她就像沒看見藤一樣,從院裡往東屋走去時,目光盯在門框的另一位。然藤卻是始始尾尾都在盯著她,目光又粗又冷,一杆一杆,如沒脫皮的林木棒兒。要從藤的身邊擠進東屋時,藤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子移,至兩肩相擦,藤忽然往藍四十臉上噴了一口唾沫,說:「我先前把你當成我的姑,其實你真的是破鞋,真的是婊子,真的是肉王①哩。」罵的時候,藤把自己的拳頭捏了起來,把牙咬得翻天覆地。她想等著四十說她一句啥,最好罵她一句兒,然後她就猛撲上去,揪下她的頭髮,咬破她的肩頭。可藍四十沒有看她一眼,只淡下腳步,擦了臉上的唾沫,從她身邊擠著門框進屋了。

  藤木在門口不動,當四十的身子從她眼前的明亮中進了屋裡的昏暗時,她忽然後悔沒有抓住四十的頭髮把她的頭朝對面的門框上撞。藤盯著對面門框上的一個突出的大鐵釘,眼角的餘光裡開出一朵菱白的花。她看見四十那帶花的褲頭還晾在茅廁的鐵絲上,像一朵真真切切的荷花開在那。她又似乎聞到奶白色的腥鮮味。她像餓狼一樣沖進茅廁裡,一把拽下那繡花褲頭,瘋了一樣撕扯著,把那褲頭和褲頭上的荷花撕得一條一條,撕不爛時就用牙齒咬開一個口,再用雙手扯,脆白色的撕布聲急迫而熱烈,仿佛城裡的夏天時,汽車輪子在冒油的柏油路上跑,且她扯著還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一句不斷重複的話:「我叫你受活!」

  「我叫你受活!」

  「我叫你受活!」

  司馬藤一臉青色,歇斯底里,唾星飛落,驚得睡息的蒼蠅在茅廁飛飛撞撞,白銀金黃的嗡嗡聲四溢漫散,沒有了半點安寧。撕完了褲頭,她把手裡的碎布片兒摔在蹲坑裡,把腳下的布片也都踢進糞池去。糞池中黏稠的液物上如飄著落花的藍色和白色,到沒啥可踢了,沒啥可撕了,她餘興未盡地四處打量著,看見了在磚牆窯裡那兩瓶洗下身的防崩止漏水。她沒有猶豫,一步搶過去,抓起那兩個有皮塞的葡萄糖瓶兒,一起一落,晴天霹靂地把那兩瓶藥水摔碎在了腳下。

  藍四十在屋裡聽著那兩聲茶色的炸響,蹲在床下停口發怔時,坐在床沿的男人說,快一點,千萬別停口,然後,她就像鋤地割麥樣一下一下地把自己的頭低下去,又用力抬起來。時間的慢緩,仿佛一塊凝下不再飄移的烏雲。屋子裡的昏暗,如雨天光色一樣,滿屋都是潮潤的黑色和長期陰濕而長滿牆壁的白毛。她盡其所力,侍奉著那個男人,侍奉得仿佛是從耙耬深處跋涉到這個城市一樣漫長,終於到那個男人雙手去她的頭上亂抓亂摸,快樂到又瘋又顛之後,那男人提上褲子,扔下一張一百元的票子,拍了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嘔吐的四十的頭,說我走南闖北,到哪兒都沒見過你這樣會侍奉男人的女人哩。

  說完這話,男人如結完了賬樣出門了。

  藍四十依然坐在地上,面前吐了一片舊茶汁似的黃液,就那麼漫無邊際地獨自待著,直到火車站的汽笛聲橫過房頂,她才似乎明瞭發生過的事,緩緩地站起來,到院落裡一看,除了日光和曬暖的防崩止漏水的一股苦氣,司馬藤卻不在院裡,也不在茅廁和門外。

  她已獨自先回耙耬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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