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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院子不大,水泥地光滑平整,一棵桐樹碗樣粗細生長在磚砌的樹池裡,有個自來水管在樹下一年四季滴滴答答響。牆根下有幾盆花,根深葉茂,呈出青綠,有一蕾紅色包兒隱含在枝葉間。盯著那幾盆花,她沒有一盆能叫出名兒的,她想這也就是城市人的院落了,水泥地,幾盆叫不上名的花和一個水龍頭。司馬藤默默茫茫地立在院子裡,她想沿著這院落想下去,以躲開屋裡發生的桃紅色的事,可屋裡的說話聲夏天的飛蟲樣撞著她的耳朵,硬往她的心裡鑽。於是,她的思路斷停了,不得不平心靜氣地聽著那撩撥人心的說話聲。

  男人說:「這兒太髒啦。」

  四十說:「我們剛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哩。」

  男人說:「這麼髒,叫人噁心,你得再便宜十塊錢。」

  四十說:「大哥,從五十塊錢降到二十塊,二十塊錢也就是你們男人的兩包煙錢,一杯酒錢。」

  男人說:「我就是掏錢買蘋果,搞好了價發現蘋果是壞的你也該再降降。」

  四十說:「我親哥得了絕症,你可憐可憐他,也不該為這十塊錢和我費口舌。你不信我不是專門做這營生的人我可以給你跪下來。」

  接下來是死一樣的靜,水龍頭的滴水聲轟轟隆隆。片刻後那男人好像不情願又無奈地問了句:「你今年多大?」

  「剛過三十。」

  「你脫衣裳吧,快一些。我還得趕火車。」

  就有了肌膚潤潤的脫衣聲,簌簌不連貫地傳出來,如粉色的蝶樣一隻一隻在藤的眼前耳旁飛。司馬藤的喉嚨又癢又幹。她十七周歲了,男女之事已心明如鏡,只是莫名的驚懼使她忽然間抖得厲害,頭暈目眩,眼前日光晃晃,有一排一排的塵埃在她面前金雀樣有聲有色地舞動著,及至床響時候,那乾裂的聲音劈柴斷竹樣一聲大過一聲地摑打過來時,她渾身哆嗦不止,雙腿軟得似乎要倒在院落裡。她小心地挪動著腳步,爬在水龍頭上喝了幾口冷水,藉以鎮靜了自己熱沸的女兒身心,繼而朝大門外面躲過去。

  街上的嘈雜把她身後的猩紅乾裂的聲音淹沒了。她立在關死的門前,陌生地望著這條向陽二號街,自行車和三輪車在她眼前橫七豎八地擠來擠去,幾輛急不可耐的黑亮的轎車在後邊大呼小叫,司機不斷地探出頭來吆喝得天旋地轉,可並沒有誰搭理司機粗啦啦的吆喝聲。偶爾響起的火車站的汽笛,尖而悠長如一條青龍樣從藤的頭頂飛過去,使她的內心開始跟著那響聲飛回到耙耬山脈去,想到爹的喉堵症上去,也就終於些微地平靜下來了。

  她想喝水。

  她還沒有洗臉。

  時間慢如老牛拉車在昏黃的日光下,有一腳沒一腳地起落走動著。她希望老牛立馬能從山梁上走過去,可牛車的嘰咕聲卻無休止地在她的耳邊上響。有人吵架,就在前邊。她想過去看看,可又生怕有人突然推開這九號院的大門闖進去。她就那麼立在門口,看著前邊為爭路擁成蜂團似的人群,看著看著,她身後的大門冷丁兒炸著響開了。

  一個震顫,她渾身都凝住不動了。多少年以後,她都不明白那一刻她為啥不敢回頭望一眼。

  那個男人提著他的黑箱走了出來,不慌不忙匯進了人群裡。聽到四十喚她回去洗臉的聲音後,她小心翼翼地回到那間屋裡,聞到了一股半奶半血的腥味兒,一股噁心的汁液湧在喉嚨裡,她忙又咽回了肚裡去。

  藍四十正在收拾床鋪,正在往一個塑料小盆裡倒上半盆熱水,又往那熱水中摻和她熬制的中藥崩漏劑。事情如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過去了,四十只是有些抱怨,有些哀傷地說:「我真是老了哩,要不動價錢了,這樣拉一百個男人也難湊夠你爹的住院費。」

  十天以後,藍四十讓藤回了一趟三姓村,給她爹司馬藍送回去了兩千塊錢。這十天藤學會了去車站賓館引男人。有時候藤在家裡守著,四十出門尋客。有時候藤讓四十在家歇身子,她就出門了。到火車站的候車室,去尋那些買了車票可離上車還有許多時間的人,尋那些三十至五十歲的客。他們拿著車票,在車站百無聊賴,東瞅瞅,西看看,這時候藤就走到他們面前了,說你幾點的車?

  那男人疑神疑鬼地望著她,問幹啥?她說你不去找個地方歇一歇?不貴哩,也很近,誤不了你上車。有經驗的人就靈醒過來了,說是你嗎?她說比我長得好,他們就到一邊商量了價,她就把他引到向陽街的九號院落裡。四十聽到腳步聲,就出門把男人迎進屋,讓藤去門外望風了。原來生意也不是太難做,像薄利多銷樣,降下價來還是有許多男人甘願的。錢就這樣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地攢下了,或五十,或三十,四十都用一個手巾包起來,藏在連藤也不知的一個牆角的罐頭鐵盒裡。那一夜,送走了兩位客人,至夜深人靜,房東閂了大門,藍四十說藤,你走吧,回家給你爹先送兩千塊錢,讓他立馬住院去。藤就睜著驚喜的大眼,把兩千塊錢縫在自己貼胸的衣兜裡,回了一趟三姓村。

  十天半月的光陰,村裡發生了許多事情。多出了兩個墳頭,死者分別是杜姓和藍姓的一男一女,一個三十六歲,一個才三十四歲,不消說都是喉堵症。那時季節已是仲春,小麥旺得盛勢,樹木也都墨綠了半個天地。到處是青濕綠潮的氣息。村裡人都下田施肥或到墳上挖墓去了,藤踏著寂寥的青綠回到家裡。家裡的一場爭戰剛剛發生過沒幾天,狼藉還未收拾起來,屋裡屋外空無一人,摔破的臉盆扔在門口,打斷的勾擔掛在房檐下,針線筐在屋裡門後躺著,碎布爛線招展在牆上。站在那一片淩亂的淒涼裡,一種孤零零立在破敗之中的感覺油然而生。

  藤想起了九都的高樓大廈,想起了車水馬龍的人流,想起了那些把錢像扔樹葉一樣扔在床上,笑一笑穿好衣服離開四十的男人,心裡的滋味一股股都五顏六色了。她有些無奈地把針線筐兒收拾起來後,兩個妹妹從門外走了進來,看見她叫了一聲姐,便哭得涕淚橫流一世界悲痛。看著兩個妹妹,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五歲,站在那兒雖然瘦薄,可也顯胸露臀,大人樣兒十足,卻抱住自己哭得悲天傷地,說她和四十一走,家裡就鬧得天翻地覆,先是爹想喝一碗稀湯,娘偏給他拿去一個硬饃,第二天,爹想吃一塊油饃時候,娘又端去一碗玉蜀黍糝兒稀湯。

  第三天娘給爹端去一碗細白湯麵,鹽又放得多了,爹便把那碗滾燙的麵條摜在了娘的身上。說娘滿身都是湯是面,卻出奇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看了一陣爹的怒樣,轉身把衣裳脫下洗了,曬了,到了夜間爹正睡著時候,娘忽然從床上爬起,掐住爹的脖子,嘴裡罵著說我讓你和那破鞋合鋪兒,我讓你和那破鞋合鋪兒!我讓你和那破鞋合鋪兒!直掐得司馬藍兩手在半空中舞動不止,以為是在做夢,當醒來時,本已病倒沒多少氣力的身子,已經不能再奈何竹翠半點。葛說是她把娘的手從爹的脖子上掰開的。說爹緩過一口氣兒,也一言不發,不惱不怒,和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只是扶著牆出門去敲了六叔司馬虎的大門。

  司馬虎一來,不由分說一個耳光打活了娘的門牙,到天亮娘就回娘家哥杜柏家裡去住了。葛和蔓姐妹兩個邊哭邊說,說得滿天下都是淚水悽楚,仿佛天塌地陷一樣,使人感到這家境無可收拾了。司馬藤說:「爹呢?爹去了哪兒?」蔓說:「爹去五叔家裡了,五嬸天天都給爹做好吃的。」藤說:「你們呢?」蔓說:「家裡沒面了,也沒有玉蜀黍糝兒了。我們在六叔家裡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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