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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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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乜斜我一眼。我以為她還要寫啥兒,她卻一動不動站一會兒,臉上一紅,勾下頭,提起暖水瓶,拿上茶缸和鐵鍁,轉身走去了,朝著鎮子的方向。 不消說,我惹她生了氣,傷了她的心。 我叫:「嫂子……」 她站下,不回頭地住了一會兒腳,又起腳走得很快。 太陽似乎是被她踩進了山裡似的,走幾步路的工夫,就在耙耬山上丟失了,僅餘暉淡淡,粉般散在山腳下。 十三 「我都看見了。」 「啥?」 「你和支書家的啞媳婦。」 「咋的?」 「她一見你頭頂就閃了一條姻緣光。」 回家時,剛走出田頭,就碰見瘋七爺從耙耬山坡上搖下來。他腰間系了極長一段紅布做腰帶,布頭兒在褲前如鐘擺一晃一晃,如餘暉相互映趣。由於路遠,又爬坡地,他拄了一條拐杖,是一根未褪皮的頭年嫩桃枝,手把下刻一個「符」字,如畫著一條白色盤龍。一看便知,瘋七爺是去鄉下看風水剛回。 「你看啞媳婦咋樣?」 「薄命。」 「我呢?」 「人物。」 「七爺,你給說道說道心裡話。」 「七爺是據陰處陽,萬事出口都有依據。七爺說你會成為人物你就准能成為人物,路選對了早日成,路選錯了晚日成。給你說吧孫子,這三天七爺都在三更時分做著同樣一個夢。」 七爺說:「我夢見就那麼一日,日子是古曆黃道初九,清高宗乾隆皇帝一道詔書把我叫去了。我一到金鑾大殿,文武百官們分立兩旁,齊刷刷地看著我。那金鑾大殿呀,金磚金瓦金柱子,連香爐、燈座都是金做的。到皇帝面前,我正要下跪,乾隆皇帝一招手,說:『免了免了。』」 「跟著,乾隆皇帝又擺了一下手,文武百官們就都退下了金鑾大殿。退下時都給我和乾隆磕了頭。這當兒,殿裡餘下我和皇帝倆人啦。皇帝說:『聽說你的象棋殺遍天下?』」 我說:「不敢皇上……」 皇帝說:「聽說你從九歲開始下棋,整整下了六十年?」 我說:「不敢皇上……」 皇帝說:「聽說你是一輩子靠下棋為生?」 我說:「不敢皇上……」 皇帝說:「我清高宗想和你下盤棋。」 我說:「不敢皇上,真的不敢……」 皇帝生氣了:「再不敢我就殺了你的頭!」 我忙說:「敢敢敢,皇上我敢。」 「這樣,我就和清高宗乾隆皇帝下起了棋。我們都盤腿坐在一張檀香木雕龍畫風鑲金鍍銀的紅床上,邊上放著禦茶,那茶香味在金鑾殿的大樑上繞半天不散。你們不知道,乾隆皇帝那棋下得可真好,車有車路,馬有馬道,小卒子沒錯走一步。我們從日出開局下到日落,最後的殘局上,皇帝還有一卒一馬,我還有一卒一炮。然後,皇帝請我吃了頓皇宮夜飯,我們就又接著下殘局。到下半夜雞叫時分,我有意打了一個盹,一睜眼,喲,乾隆皇帝馬跳一個卒攻心。」 「我輸了。」 皇帝問我:「誰的棋藝高?」 我說:「皇上你棋藝在天,我的棋藝在地。」 皇帝又問:「你哪村人?」 我說:「洛陽正西一百三十里外瑤溝村人。」 「謝你讓了我一步棋,」清高宗乾隆皇帝笑笑說,「日後保你們瑤溝村出一個大人物。」 十四 到家,沒料到我高中的同學二林坐在院中石桌上等我。二林人長得白淨秀氣,做事極有腦眼,舅是縣法院院長,前年被招到縣法院當了辦事員,不知何由,上個月又從縣法院回來了。他一見我,就從石桌上彈起,很用力地說:「同學,我來給你商量個事。」 幾句客套,我讓二林坐下說。 「到外邊吧,只幾句。」 我跟著二林來到了村頭。這兒很靜,在路邊的一片小泡桐林裡,淡淡殘暉把景物都抹上了鵝絨黃的底色,幾縷炊煙在村中搖著上升,仿佛是白綢在空中飄動。我盯著二林看了好一陣,問:「你不是到縣法院工作了?」 二林頓一下,「我舅犯錯誤啦,我被開除了。」 一驚,我心裡有一絲喜悅,「找我有事?」 他拿眼咬著我。 「想讓你給我閃開一條道。」 我笑笑。 「你別兒戲二林,我又不是攔路狗。」 二林雙唇閉著。 「你是!」 我用眼在他身上刮一遍。 「有話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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