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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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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爹會在這替支書翻地。他六十二歲了,像一條瘦牛一樣在窪地中央勞作,每挖起一鍁濕土,我便極清晰地看見他肩頭上的骨頭要連跳幾下。汗在他臉上掛著,一粒網著一粒,在日光中映出爍爍的光亮。脫掉的上衣,在他腳邊扔著,就像一團破布堆在新翻的土地上。 支書對著我的是後腦殼。 支書比我爹小六歲。 田頭那棵小榆樹的薄薄陰影,很溫順地蓋著支書的身子。他在吸煙,坐在鍁把上,和往年沒分地時一樣悠然閒適。那當兒,他到各隊田裡轉時,就這樣坐在田頭抽煙,看著社員們幹活,等發現問題了,或想起什麼事兒了,就把隊長叫過來一道抽煙,一道說事,樣兒很親近。可這會兒他還一樣坐在田頭上!他在欣賞我爹一鍁一鍁地為他家翻地!他吐出的青煙很緩慢地升上來,飄到他的頭上去,高過小樹,就化在日光中不見了。 我默默站在支書身後不遠的地方沒有動。 樹影在不知不覺中移了移。有一團日光正照著支書的後腦殼。支書剛剛剃過頭,後腦殼在那團日光中又圓又亮,像一個白色的冬瓜頭,圓嫩圓嫩。 我忽然覺得,只要我用鐵鍁輕輕在那冬瓜頭上砍一下,一定會極利索地切掉一塊兒,像菜刀切瓜時,利索地切掉沒用的瓜頭兒一樣。我看著那冬瓜頭兒發呆。我想若把那發亮的一塊切掉了,那又薄又圓的一塊准會像脫了車的輪子一樣落下來,在田頭地上轉滾出好遠,然後撞了啥兒倒下來,白色的一面貼地,紅色的一面對天,那圓圓的一片冬瓜,立時就變成了早上剛出山的太陽,紅鮮鮮的…… 我盯著支書的冬瓜頭,有力地把鐵鍁插到了腳下的土中。 支書轉過了身,「是連科呀。」 「在家沒事,我來幫你翻一晌地。」 「你爹已經來了……」 爹在地裡抬起頭,「讓他來吧讓他來吧支書,年輕人多幹些活有好處。」 支書朝我笑笑,如同默許了我替他做活那樣,又在樹下吸煙了。 我和爹並著肩,一下一下把鐵鍁插進土裡去,又一下下把濕土翻出來。收過的玉蜀黍茬兒像樁子一樣被我們掘下扔到田頭上。我比爹翻得快,挖得深,泥皮從鍁面脫下,又光又亮。我把那泥皮都當做是支書的冬瓜頭,一落在地上,就用鍁在泥皮上猛砍三五下,把泥皮兒切成細碎的片兒,如同用菜刀把瓜片兒切成菜餡兒。那樣做的時候,我的心裡洋溢著一種快慰,仿佛真的把那冬瓜頭切成了碎片兒。 支書在田頭,把一包「喜梅」牌嘴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抽夠了,他就站起身,也到田裡幹活來。 「你別動了叔,」我說,「這點活兒不夠我半天幹。」 支書就果真站在地裡,把下頦擱在拄著的鍁把頭兒上,「連科,高中畢業幾年啦?」 「三年半。」 「文化別丟掉,以後用得上。」 我直腰看著支書。 「屁用,白讀了書……」 支書想了想。 「給你一個大隊的擔子,你敢挑嗎連科?」 我心裡動一下,「有叔你在我身後,我怕啥?」 爹不翻地了,住手盯著支書。 支書又想了想。 「你是比紅玲大一歲吧?」 我說:「一歲半。」 「啊,一歲半。」支書嘟囔著,又踱步到了田頭上。他不再說啥,好像在想著說過的,又好像把說過的話給忘記了,轉到地端那棵小榆樹旁,用手拃了拃樹的粗細,回過身好像想起了啥兒事,說聲我回去給你們提點水喝,就反剪著手,沿田頭小路往鎮上去了。 支書走得很慢,不時扭頭東張西望,有時碰見麻雀在樹上打架,也要住腳看一陣。 到支書走遠後,我盯著支書漸漸變小的冬瓜似的後腦殼看一會兒,問爹咋來給支書翻地了。爹說他在山上看見支書獨自翻地就下了山。 我說:「你走吧,自家的地也要種小麥。」 爹說:「支書對你有打算……」 我說:「你走吧,支書回來我說你剛走。」 爹看著我,看著支書家的地,「和支書說話要多想想,千萬不要走了嘴。」囑託著,爹又瞟一眼走遠的支書,就扛鍁走了。上了耙耬山坡。 十一 支書的影子一會兒就快消失了,陽光把他的影子融化成一個黃團兒。我似乎生怕支書的影子從我視線中消失,當那影子最後成為一個圓點時,我舉起鐵鍁,把鍁頭兒頂在右肩,將鍁把對著那將要失去的圓點瞄了瞄,在心中勾了一下槍扳機,又在心中「砰」地叫一聲槍響,支書留下的那個黃點就突然不見了,仿佛真的被我斃掉了。 一時間,我心裡極輕鬆! 回過頭來再看耙耬山坡時,爹的影子也一樣消失了。在爹走過的路上,我又一次看見雲霧似的荒草坡上,有條一腳寬的白色蛇路,曲曲彎彎纏在半焦半黃的荒草中,就如一絲白線在那兒不經意地飄掛著。那條白線似的小路,牽著那只我見過的跛腿小狗朝著山坡上晃,仿佛一團髒了的棉花在風中緩緩地朝上移。我盯著那跛腿小狗一動不動,就像盯著我自己一樣,我似乎看見了我瘸著瘦腿,在一步一步朝著很遠的地方走,朝著很高的地方爬。我知道那地方很遠,很陡峭,也許我一輩子爬不到那個山頂上,可也許我一夜之間就爬到了山頂上。誰知道呢?反正我必須朝著頂上爬。 跛腿小狗越走越遠,越上越高,成了一個光點,像一盞燈籠在耙耬山坡上照著我。我心裡不再輕鬆了。 十二 翻過的土地漸漸大起來,像一大片紅色的沙灘在鋪展。遠處的田地中,也一樣有人在翻地,他們不時地朝這看一看。支書不在了眼前,我的活路也不再做得那麼仔細,土地只翻有半鍁深,泥片坷垃也不再打得那麼細碎了。 粗粗糙糙的活兒一會兒就在支書家的窪地翻了三分有二。太陽像已經甩出手的火石一般飛到了西天。去提水的支書沒回來,到了這個當兒,倒是他的啞媳婦提著一個熱水瓶,拿著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茶缸從路的盡頭出現了。她走路的樣兒很飄然,像一陣風吹著一塊布,到田頭看見翻地的不是支書,就漲紅著臉望著我,樣兒似乎很吃驚。 「支書回去了。」我說著抬起頭,和她的目光撞到一塊時,心裡冷丁兒一動。我已經見過這啞媳婦,在支書家,那時候她端著豬食從我身邊一閃進了支書家豬圈,我並不留意她長得如何。這會兒如此一望,我才發現原來這啞媳婦竟這麼的水嫩,皮膚像水濕的白綢布光潔凝重,兩隻眼睛黑大活靈得仿佛是兩隻臥在白綢布上的家燕。我忽然覺得,啞病落在她的身上也是活該,若她的模樣再不聾不啞,那就不知她要攀上啥兒高門親戚了,她也就決不會在田頭那麼詳細地端詳我。 過一會兒,她倒一杯開水朝我走過來。 我接過水:「是支書讓你送來的?」 她搖搖頭,不打手勢,也不「啊」一聲,回身到田頭拿起支書的鐵鍁,就遠遠地離開我,在窪地那頭彎腰翻起來。我很驚奇,她做活路竟十分在行,力氣也足,田地翻得又深又快,一點兒也不在我下。 我不再有啥想法,大田中只有我倆。金黃金紅的日光鍍在土地上,鍍在我倆的身上,像布一樣包著我們。因為她,我的活路不自覺地又重新細起來、快起來。翻過的土地紅亮亮的、虛軟軟的,如紅棉被攤在腳下。窪地統共不足半畝,透出的腥鮮的土味彌漫了整個耙耬山腳。這會兒我忽然覺出,夕陽格外地紅潤光亮,耙耬山也格外地無棱無角地柔順,窪地也格外地溫暖宜人,透著淺淡的醉人的氣味。 似乎驟然間什麼都好了一些。 我們一鍁一鍁默默地翻,到日靠西嶺時,地翻完了,我們站到了一塊。 她在地上用手寫了四個字:「你是連科?」 「是,」我問她,「支書家娶你花了多少錢?」 她又寫了四個字,「買我八千。」 我說:「你嫁了一個好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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