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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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目光壓著我的目光。 「話不瞞你連科,我想等大隊改為村時當村長!」 我渾身微微一震。 「能當上?」 他冷笑。 「看你的了。」 我淡笑。 「你抬舉我了。」 這當兒,餘暉散盡,黃昏悄然落下,村裡村外都是昏花白灰的顏色。歸圈的雞在路上咕咕叫著回村。遠處山坡上,卻還安然地掛著一群白羊。沒有別的聲息,也沒別的人影,人世上似乎僅剩了我和二林。 「我當村長了,可以讓你當村委副書記。」二林說。 我說:「我啥也不想當。」 他說:「不是實話。」 我說:「是實話,我就想種地。」 「別瞞我,」他說話很冷,「我知道支書想把紅玲嫁給你。」 「那是支書自己想的。」 「你其實也想娶紅玲。」 「你看出來了就好。」 「可我和你一樣想娶她。」 「紅玲長得並不好。」 「那是次要。」 「不是說誰想娶紅玲紅玲就會嫁給誰。」 「她聽她爹的,支書要在咱們這幾個高中生裡選一個。」 「那就讓他選。」 「我想讓你閃開一條道,給支書說聲這門親事不合適。」 「可我覺得挺合適。」 「連科,咱倆沒必要你爭我奪。」 「那你就退讓給我……」 「這麼說你想和我爭一爭?」 「話不能這麼說,我又不是討不到媳婦的人。」 「可事情就這樣!」 「那就都聽天由命吧!」 我們都不再說話,彼此望著,一人手扶一棵小樹。麻雀一群一群從田地飛回,落到頭頂的樹枝上。有一粒麻雀屎落在我的胳膊上,我沒有去擦。又有一粒麻雀屎,從他的鼻尖滑下,滴在他的鞋尖,像一截軟麵條在那掛著,他看見了也一樣沒去擦。 我們就那麼彼此望著。 我說:「該吃飯了。」 他說:「將來無論誰成人物都不能忘了我們是同學。」 我說:「村長那麼好當?」 他說:「看透了就不難。」 我說:「要靠社員們選呐!」 他說:「主要靠培養。」 我說:「吃飯吧!」 他說:「吃飯吧。」 我們一塊上了道,把胳膊和鞋上的鳥屎擦淨,彼此很平靜地望了一眼。 「到我家吃吧二林,有烙饃。」 「我家也有。」他說,「連科,既然你不讓道,這段日子我哪兒得罪了你,就請你寬諒。」 「都寬諒吧。」我說著,很和善地笑了笑。 他也很和善地笑笑,就轉身朝鎮上走去。這時候,天已黑下,像黑紗罩著世界,二林的身影一會兒就被黑紗裹沒了。 十五 我一夜未睡。 屋裡的燈光像落日一般昏黃而又柔靜,照著廂房東屋的角角落落。剝落的牆壁不時有泥片、灰土悄悄地落下。房頂上的椽子,被蟲蛀出的粉面像日光中塵灰星兒似的在燈光中打著旋兒飄下,發出聽不見的聲音。我想這房應該翻修了,再蓋就必須要蓋青磚青瓦不見土的洋屋,而爹的一生已經耗盡了氣力,起屋的事也推不掉地落到了我的頭上。要起新屋,我以為我有一天准能蓋起和支書家一樣的新瓦屋! 有一隻蜘蛛,在牆角結網,前半夜那兒只還有幾絲亮線,到了下半夜,不覺中我抬頭一望,一盤蛛網都已結成,一道道,一圈圈,像一個篩子底兒。那只蜘蛛勞累了一夜,眼下似乎長大了許多,如一粒早落的棉蕾在網心悠然地臥著,睡得安閒舒適。 我想這個月和紅玲的婚事確定下來,明年一定要把新屋蓋起。儘管眼下還沒有一木一瓦,我以為房子准能蓋起來。 人只要想去做事,那事情就准定能成。 極怪,我一夜未睡,卻很少想到紅玲和二林,而是想了一夜房子。 十六 早上推開屋門時,太陽已經高懸,像剪得極細膩的花圈頂上紮著的一圓金紙在村頭掛著,黃亮亮的光澤灑在山坡上、土崖上、村房上、樹木上、街道上。我家的院落裡裡外外掃得光光滑滑,遊動著早日的亮色,仿佛土牆、草屋、柴棒上都閃著透明的澤光。 爹和隊長三叔在院落中立著,聽見門聲,都轉過頭來。我看見他們臉上漂著一樣的難色,淺淡的紅黃。不消說,有啥事情堆到了他們面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不然隊長三叔是不會這副模樣兒。 我知禮達節地叫了聲三叔。 三叔問:「二林找過你?」 我說:「找過。」 三叔說:「他家昨夜兒托人去支書家提親了。」 我一愣,在心裡狠罵了句二林。 「支書答應了?」 「支書說過幾天回個死話。」 「我們咋辦?」 「支書那裡還是傾向你,支書媳婦那兒有些不通。」 「讓後村五嬸去說說,她不是和支書媳婦娘家一個村。」 「一早去過了,那媳婦不鬆口,嫌你家窮。」 這樣,我就和隊長三叔與爹一道陷進沉默裡,在院中央站著,仿佛是站在一眼井裡般氣悶。 爹和三叔開始吸煙,吐出的白煙在太陽光中閃著絲線的光亮。娘在灶房忙出忙進。 一會兒,大姐突然從灶房出來,說三叔,何不讓五嬸回娘家一趟,找到支書媳婦的娘。她不聽支書的話,總不該不聽她八十幾歲老娘的話吧。 隊長想想,說:「試試吧,操他八輩子,沒想到堂堂支書還當不了媳婦的家。」 五嬸被叫來了。我給五嬸端過一張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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