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七〇


  姐說:「那你為啥回支書話說你對親事沒意見?」

  我說:「別問姐,你不知道。」

  姐說:「我要問,我是你姐我該問!你說你是不是看上了她爹是支書?」

  我說:「我那麼賤嗎姐?」

  姐說:「你就那麼賤……跟紅玲結婚你會後悔一輩子!」

  我說:「我不會。」

  姐說:「你准會。我是過來的人我知道。」

  我說:「我沒法兒姐……」

  姐說:「你不同意就是了。」

  我說:「爹同意,娘同意,隊長同意,瑤溝村的社員都同意!」

  姐說:「這是你自個兒的婚事你自個做主張。」

  我說:「這不是我的婚事,這是一個村的婚事,這是十八小隊二百多口人以後的日子!」

  姐說:「你瘋啦……」

  我說:「真瘋了倒好……」

  姐說:「我去跟隊長說你不同意這親事。」

  我說:「我同意。」

  姐說:「你不同意!」

  我說:「我真的同意!」

  姐說:「你現在真瘋了……」

  我說:「真瘋了我就不同意這門親事啦……」

  姐說:「你要為你自己多想想。」

  我說:「這樣都是為了我自己。」

  姐說:「連科,你變啦……」

  我說:「姐,我二十歲了,長大啦……」

  姐說:「你沒先前善和啦,變壞啦。」

  我說:「我比先前懂事啦,成熟啦。」

  姐說:「你……下決心要和紅玲訂婚了?」

  我說:「不會改變主意了。」

  姐說:「真這樣?」

  我說:「真這樣!」

  姐說:「紅玲也同意?」

  我說:「不知道。」

  姐說:「紅玲瞧起你?」

  我說:「我有啥讓她瞧得起?」

  姐說:「萬一紅玲壓根兒不同意……」

  我說:「我想法兒讓她同意。」

  姐說:「啥法?」

  我說:「不知道。」

  姐說:「真是兒戲……」

  我說:「是真的。」

  姐說:「那姐等著看你娶支書的女兒了。」

  我說:「姐,你看著弟在這世上混事吧,弟要在這世上混出一份天下來!」

  姐怔怔地看著我。

  我也怔怔地看著姐。

  姐看了我許久。

  我也看了姐許久。

  姐對我歎了一口氣。

  我對姐不張嘴地笑笑。

  姐說:「兄弟,姐等著在你身後享福了。」

  我說:「姐,這是你一輩子頭次挖苦我。」

  姐說:「不是挖苦。」

  我說:「不挖苦你還是我原來的姐,連科至死記住你是他親姐,至死記住他是爹娘的親兒子,記住他是瑤溝村供讀出來的唯一一個高中生。他死也要在世上混出一個人樣來!」

  姐不再說啥,默默地。

  我也不再說啥,一樣地默默著。

  十

  支書家也有責任田,有一塊就在耙耬山坡下。那是一塊低窪地,土質好極,越旱越有好收成,遇著澇天,就是別地莊稼淹了,那兒也收成八九。村人們說那地下有水沙。旱天水沙潤土養苗,澇天吸水幹地。

  分地時是對地塊兒抓鬮,支書隨手一抓就抓到了那塊地。

  吃罷午飯,爹剛扛著鍁走上耙耬山,隊長三叔就來了,說支書到窪地翻田了,沒別的人去,最好讓我去幫支書翻翻田。

  「支書沒說讓我去。」

  「這還要支書開口嗎?」

  「我不想去。」

  「去!」三叔說,「支書就喜歡有文化、又勤快的小夥子。」

  我說:「三叔,支書見你時沒說啥?」

  「說啦,說把大隊改為村有的縣已經開始啦;說他紅玲也覺得該找婆家了,也同意在本大隊選一個;說沒想到他癡孩娃娶的啞巴媳婦竟還識幾把兒字。」說到這,隊長朝我笑笑,過來拍拍我的肩,「扛張鍁去吧,今天你去給支書家幹活,明天就會有人扛鍁來你家翻地。」

  我去了。

  從耙耬山坡下的土道上朝著窪地走,正午的太陽把土道照成一條紅亮亮的綢帶,很光亮地纏在山腳下。從田地中蒸出的溫香的泥土味,濃鬱鬱地隨風在道上飄遊。麻雀在那香味中啁啾不停,叫聲牽著我的視線。很遠我就看見那塊窪地上,田頭蹲著一個人,田中央還有一人,腰身一直一伸,在翻挖著田地。他翻過的地方,田地露出深紅的新色,像有紅漆澆在了地上。我認不出那翻地的是誰,他的背弓著,肩頭是和鮮土一樣的顏色,而始終對著我的頭頂,又圓又白,雪似的發茬上閃著朝陽似的光芒。

  我迎著那朝日似的圓頭走過去。

  近了,我冷丁兒吃了一驚。

  那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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