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六九


  我已經聽出來,裡邊說話的是紅玲。她的鼻音很重,就像永遠鼻子不通似的。待在門外的一團尷尬裡,我一時如被紅玲吊在了半空。過一陣,我扒著門縫一瞧,看見她沒睡,好像是坐在床上看書,想媽的你個紅玲,有一天娶你到家敢這樣我就敢揍你,叫你知道天下人都是一般兒肩高肩低的,誰也不能刻薄了誰。

  過了好一陣,我把嗓門抬高了。

  「紅玲,我是連科。」

  她在裡邊明顯不耐煩,「誰都一樣,睡啦!」

  「我娘發燒,是高燒。」

  「多高?」

  「沒量。」

  「沒量你咋知道是高燒!」說著,醫務所的門嘩一下敞開了,燈光很硬地打在我臉上。我眨了幾下眼,見紅玲穿得整整齊齊,如一段短柱般豎在我面前,心裡立馬如塞滿了一捆柴草,煩亂且沒有味道。我極想把紅玲一把推倒一邊去,或朝她那粗粗糙糙的臉上抽去一耳光。我想她那肉乎乎的臉上若真的挨上一耳光,一定會鼓出一片血紅來,就仿佛爛熟的紅柿子。

  可是,我卻說:「我娘燒得不輕……」

  她沒有接話,轉身回去繞進藥櫃裡。我看見靠牆的床上果真被子沒鋪開,藥櫃上反扣著一本書,黃皮封面,是《中草藥製作》。不消說,她真的壓根沒有睡。當即,我在心裡罵了句:「媽的紅玲,總有一天我要讓你見了我都笑臉迎過去;招呼一聲,你得慌不迭兒往我家裡跑。」

  藥是九個白片和三包粉面,包完,她像趕我一樣,老遠撂到了我面前。

  沒言聲,付了錢我轉身就走出了醫務所。我前腳走出,她後腳跟上,隨即就把門又閂上了。那條玻璃似的燈光,翻過我的肩頭,落在筆直的大街上。

  七

  鎮街上很靜,遠處有腳步聲如石塊一下一下砸過去,到十字街口,朝東一拐,又一下一下朝遠處砸過去。我走在空寂的街上,孤零零如落在曠野的一條小狗。月亮掛在耙耬山頂,就仿佛是立在瑤溝村誰家房脊上的一面鏡子。腳下是白雲一般的月色。紅玲的關門聲,極為古怪地在我身後響著不散。突然間,我感到我像被紅玲從一間屋裡推了出來,從支書的心中推了出來。我知道,支書想選我做婿還沒給紅玲講,講了紅玲也許不會這樣兒,可是我心中仍是扭不過那道彎。

  我走路腳步很輕,腳步聲如紙船樣在月光中漂著,一浮一浮就出了鎮街。空曠的田野在夜裡像青天落在了地上,藍瑩瑩的顏色均勻地塗滿了十里二十里的光禿禿的莊稼地。不時有野兔在田野中大膽地走動,響聲驚心破膽地叫在我耳邊。我踩著我的影子朝著瑤溝走。田湖鎮漸漸被丟在身後,顯得越來越小。當我在沙路上登上一道坡頂時,我回過身來,鎮子就一下落進了我的雙眼裡。

  我站著不動,我知道眼下我的身子要比鎮上最高的房子高許多。

  鎮上最高的房子是支書家新蓋的兩層樓,青磚青瓦,玻璃鑲窗,陽臺和門洞四周都用瓷磚嵌出了一圈紅邊。支書家的院落,如同是國家機關的一個辦公小院,又清麗,又洋派,可惜眼下和所有房屋一樣,都淹在了月光的模糊中。鎮上的狗吠聲,很單調地從支書家那個方向傳過來,也許那叫的就是支書家的狗。我的身後,是如今還沒有一家蓋起不見土泥房屋的瑤溝村,各戶散散亂亂,有幾窗燈光,像幾頁黃紙在夜裡掛著,和田湖鎮比起來,顯得破落,狹小,仿佛是被田湖鎮遺棄的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私生孩娃兒。

  我站在這村鎮中間,覺得一切都離我那麼遙遠,天高得我永生永世也難以摸到一次,地闊得我永生永世也找不到邊沿。在這高天闊地之間,我就如一只斷了腿的螞蟻,天不屬於我,地不屬於我,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屬於我。月光、樹林、村落、房屋、河流、莊稼、花草、土粒、沙石,啥兒啥兒的,都不會因為我而有所變動。田湖大隊這麼大,十八個生產隊,四千多口人,誰會聽我指派一句話?

  誰也不會!

  有一隻夜鶯在我頭頂尖叫一聲飛走了,那清冷的叫聲如冰淩條兒一樣留在了我心裡。我感到內心又淒苦,又寒冷,想到紅玲剛才給我扔藥的姿勢兒,不免心中生出一陣酸楚,在這世界上,我是啥兒?不過是秋天的一片黃葉,冬風中的一粒沙土。我讀過高中,我能寫一筆上好對聯,在校時我的作文被當成範文讓老師點評過三次。可離開學校,到家裡種了三春莊稼,這一切都不值一文了,不被人記起了。想到我在人世間只不過是芸芸生中的一員,在田湖鎮只不過是一個社員時,心裡便就堵得發慌。紅玲的關門聲似乎還在我腦中古怪地響著。有一隻野兔從我身後奪路跑了過去,我回過身子,瑤溝村那幾窗黃光不見了,只有村頭黃土崖下的場房屋裡,還亮著昏花的亮色。

  瘋七爺還沒睡。我想起了瘋七爺說的夢,冷丁兒,我身上就有股力氣在一跳一跳地走動,像一條洪水河在我的血管中嘩嘩啦啦地暢流,最後,那滾滾湧著的河水,到我的頭上就旋著流不出去了。我的腦殼像將要決堤的水庫在漩流邊上發抖,抖得很厲害。

  我想叫!

  我重又轉過身子來,背向瑤溝村,面對田湖鎮,雙目把視線擱到支書家那棟小樓的方向上,就扯開嗓子大聲地喚:

  「紅玲——我要娶了你!」

  「紅玲——我一定要娶了你!」

  我的叫聲,像旱天雷樣嘶啞沉沉地在夜野上滾動,鋪天蓋地般朝遠處擴散,瑤溝村和田湖鎮被我的喚聲如鞭子般抽打得瑟瑟抖動。

  我感到,滿世界都在我的喊聲中發抖了,於是,我從腳下撿起一塊石頭,用盡氣力,朝著支書家的方向摔過去。我看那石頭在空中穿破月光,急速地轉著,越飛越高,又越飛越低,落在了田野上,發出了很單調、很無力的聲音。立馬,我又覺得渾身少了許多氣力,就十分洩氣地對著天空無來由地罵:

  「我操你奶奶八輩子——」

  「我操你奶奶八輩子——」

  「我——操——你——奶——奶——八——輩——子——」

  八

  我讀初中時,學校在鎮上的一個古廟裡,學生來自于全公社的十四個大隊,統共七十四名,分一班、二班。有一次語文老師上完課,留下一道作文題。題目是:我長大做什麼?

  我的作文寫得很短:

  長大我不當工程師,不當科學家,也不當啥作家和詩人。我長大想當一名大隊支部書記。當上支部書記就能讓村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讓村人們幹啥他們就得去幹啥……

  我長大一定當支書!

  語文老師看了我的作文,用紅筆寫了一句批語:作文寫得好。你一定會當上支書的!

  九

  姐說:「連科,紅玲長得好?」

  我說:「不好。」

  姐說:「為人好?」

  我說:「談不上。」

  姐說:「文化高?」

  我說:「不很高。」

  姐說:「你喜歡她哪?」

  我說:「哪也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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