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六八


  隊長從大隊開會回來時這樣說,就像給我分配去收割莊稼那樣兒,讓我把支書的女兒收割了。

  我想也許我一定得把支書的女兒娶回來!也許娶了支書的女兒,這全大隊的十八個生產隊,四千二百口子人,就歸屬我管了;瑤溝村就出了一個人物頭;在鎮上,就沒人小瞧我們十八隊的社員了,我也就不枉讀了八年書,爹娘也不枉送我連科來世上走一遭,姐們也不枉為我吃了那麼多的苦……

  跛腿小狗爬到了半山坡,就像一隻吃過藥的老鼠在草中晃擺著。

  我到家門口,立下腳,死眼盯著小狗朝著坡頂爬,就像看著我自個朝著山脊挪爬一樣兒。

  四

  爹道:「聽說了吧?」

  我說:「三叔說啦。」

  爹道:「咋樣?」

  我說:「不行。」

  爹道:「咋不行?」

  我說:「你又不是沒見過支書的閨女啥模樣!」

  爹道:「媽的,支書家閨女漂亮還能嫁給你?」

  我說:「我又不是討不到媳婦的人。」

  爹道:「連科,爹和娘一輩子打過你一下沒?」

  我說:「……沒。」

  爹道:「那你就聽爹娘一句話,把支書家這門親事應下來。」

  我說:「……」

  爹道:「咋樣?」

  我說:「想想。」

  五

  回到家,後街二叔和爹坐在院裡石桌上。娘給二叔舀了一碗湯飯,拿了一塊烙饃,他就和爹一道吃起來。我走進院落,二叔忙不迭兒推下碗,臉上飛著土紅色。

  「回來啦?」

  「你坐二叔。」

  「二叔想給你說個事。」

  我放下家什,舀水洗著臉,二叔就那麼站著,等我洗完了,他去把掛在門吊兒上的擦臉手巾遞給我,端著我洗過的髒水朝著院外走。

  爹說:「讓他倒。」

  二叔不回頭:「我來倒。」

  我過去和二叔爭著倒髒水,臉盆一歪,水就流滿了我的鞋。

  二叔僵著:「都怪我……」

  我忽然可憐二叔,笑笑:「沒事二叔。」

  二叔極沒趣地回到原處,呆呆站著,等我倒了水,換了鞋,從屋裡出來,先給我讓個凳子,自個兒才遲緩地坐下來。「沒啥大事,」二叔說,「日後,大隊改為村,你要能在村委會主個事兒了,二叔想請你想著你兄弟三林。」

  三林是二叔家三孩娃。

  我說:「我主不了啥事兒。」

  二叔笑了:「只要能和支書家結親戚。」

  我說:「沒影兒的事。」

  二叔說:「成的。叔先給你招呼一聲,到時候讓三林幹個大隊的電工、信貸員都行。」

  說著,二叔似乎就和我家的關係近了許多許多。爹在一邊參言說,眼下還太早,到時候我催連科記住這件事。這樣,似乎事情已經談妥,不日二叔家的老三就可去當電工或信貸員啥兒的。二叔滿面紅光,一身輕鬆,又說了幾句閑言,就起身走了。

  二叔走後,我去收二叔沒吃過的飯碗,忽然發現那碗下邊壓了一個紅紙包,紙包裡包了五張新極新極的十元票。

  不消說,是二叔送的。

  「看見了吧,」爹說,「這錢咱不能要,可你死也要把支書家閨女娶回來。」

  我說:「是想娶就能娶的?」

  爹默了好一陣:「事靠人去做。」

  六

  支書的女兒叫紅玲,高中畢業,和一個中醫西醫都行的老頭承包了醫務所。她上班不穿白大褂,可是滿大隊社員打針、包紮都缺少不了她。聽說她每月都可掙千兒或幾百。

  從各方各面說,紅玲都是極有用的人。紅玲長得不好,可她一樣是大隊的一面旗幟,在鎮上各戶人家中,都飄揚出獵獵的聲響。

  一天夜裡,娘病了,發燒,我去醫務所拿藥,月光像水樣在地上澆著。從瑤溝到鎮上的二里沙路,靜得蟲鳴都如海嘯一樣震耳。道兩旁的楊樹、槐樹,黃葉不斷像影子般輕微微、無聲無息地旋著落下來,落在我的腳前;落在我的身後;落到我的脖子裡,涼陰陰的,就像誰用手在輕輕撫摸我。我走得很快,嘴裡還哼著曲兒,到鎮上時,看鎮街和野外一樣,靜默悄息,只有兩條狗在路邊臥著,像等主人歸回似的。

  醫務所已經閂門,一條燈光如一條玻璃樣直直地橫倒在街上,把好端端的大街切斷了。

  我敲了敲門。

  「誰?」

  「我。」

  「幹啥?」

  「我娘病了。」

  「重不重?」

  「不太重。」

  「不太重明天來吧,今兒我上山采了一天藥,早早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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