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六七


  ▼第六章 一曲民間的婚姻彈唱

  一

  就那麼一天,日子是古曆黃道初九,清高宗乾隆一道詔書把我叫去了。我一到金鑾大殿,文武百官分站兩旁,齊刷刷地看著我。那大殿呀,金磚金瓦金柱子,連香爐、燈座都是金做的。到皇帝面前,我正要下跪,乾隆皇帝一招手,說:「免了免了。」

  跟著,乾隆皇帝又擺了一下手,文武百官就都退出了大殿。

  這當兒,大殿裡餘下我和皇帝倆人啦。皇帝說:「聽說你的象棋殺遍天下?」

  我說:「不敢皇上……」

  皇帝說:「聽說你從九歲開始下棋,整整下了六十年?」

  我說:「不敢皇上……」

  皇帝說:「我清高宗想和你下盤棋。」

  我說:「不敢皇上,真的不敢……」

  皇帝生氣了:「再不敢我就殺了你的頭!」

  我忙說:「敢敢敢,皇上我敢。」

  這樣,我就和清高宗乾隆皇帝下起了棋。我們都盤腿坐在一張檀香木雕龍畫鳳鑲金鍍銀的紅床上,邊上放著禦茶,那茶香味在金鑾殿大樑上繞半天不散。你們不知道,乾隆皇帝那棋下得是真好,車有車路,馬有馬道,小卒子沒錯走一步。我們從日出開局下到日落,最後的殘局上,皇帝還有一卒一馬,我還有一卒一炮。然後,皇帝請我吃了頓皇宮夜飯,我們就又接著下殘局。到下半夜雞叫時分,我有意地打了一個盹,一睜眼,乾隆皇帝就馬跳一個卒攻心。

  我輸了。

  皇帝問我:「誰的棋藝高?」

  我說:「皇上你棋藝在天,我的棋藝在地。」

  皇帝又問:「你哪村人?」

  我說:「洛陽正西一百三十里外的瑤溝村人。」

  「謝你讓了我一步棋,」清高宗乾隆皇帝笑笑說,「日後保你們瑤溝村出一個大人物。」

  二

  這個時候,田地都已分了。村人們零零碎碎從自家責任田中搖出來,晃下山坡。嬉笑聲在村口流水樣蕩動。秋後的太陽,病怏怏地升上東天,病怏怏地照著村落。村街上、房坡上、牆壁上、牛羊背上和將要落的樹葉上,都輕輕薄薄糊著一層淺淡的光亮。

  我從耙耬山坡上像船槳般擺到村口,就看見老皂角樹下圍了一群人。瘋七爺在向村人們述說他昨兒夜裡做的夢。在瑤溝村,瘋七爺是很受人冷涼的。他自小就出去闖關東,一蕩五十年,去年不知從哪回來了,無妻無小,無兒無女,獨個兒回來住在打麥場上的場房屋,靠給莊稼人看風水、治邪病、送日迎月,光景也一天天消消停停地從他的瘋態中流過去。

  在外的五十年歲月,瘋七爺是如何打發的,他從未向村人們提起過。田地一分,人們就顧不了許多事情,也顧不了去研究七爺的過去,似乎七爺原本就沒離開過瑤溝一樣,使人們對他的往年產生深刻的淡然。只有在誰家老人、小兒有了古怪病症,誰家要遷墳起房,人們才想起場房屋的七爺。而七爺自己,沒事時也極少從村頭黃土崖下的屋中走回村裡來。隔三差五地在人多處出現,那就必然是他做了一個不能不向人們述說的好夢。比如,他夢見道光皇帝請他吃了一頓飯;或夢見秦始皇突然站到了他的屋門口;再或是毛主席冷丁兒又活了,拉著他的手,兩人一道兒上了天安門大城樓,如此等等。別樣的事情七爺是不會向村人述說的。

  七爺在村中似乎很偉大。

  七爺的偉大似乎很空洞。

  我走近七爺的時候,七爺那和清高宗乾隆皇帝一道下棋的夢已經說完。看見我走來,他就踩著陽光彎到我面前。

  「連科,聽說支書想把閨女嫁給你?」

  我不語,看著七爺。

  「看來你該有一份天下了,七爺恭喜你。」

  「七爺,我不同意這親事。」

  七爺不語,看著我。

  「我不想去攀支書家的高門檻,不想讓人瞧不起。」

  「孫子,七爺給你磕個頭,你就應了這門親事吧!委屈是你自個的事,娶不娶支書的閨女是咱瑤溝村的事。為了咱瑤溝三十六戶人家,世代沒出過人物頭兒,七爺給你跪下了。」

  我沒想到七爺真的給我下跪,他那六十九歲的骨身朝我跪下時,身子彎得像老樹上的曲枝似的。我聽到了七爺身上各骨節嘣嘣裂裂,折斷一般炸響。

  我忙不迭兒上前扶著瘋七爺。

  「七爺,你別這樣……」

  「你答應七爺了?」七爺抬頭盯著我,陽光在他的臉上映出半紅半金的紫色來,「答應了就好,答應了就好,咱瑤溝村到了該生人物的時候啦……」

  三

  離開七爺,我朝村中走去。胡同兩邊的牆壁,像溝淵兩岸的絕崖樣擠壓著我。薄涼的秋風汩汩地從我對面流過。誰家的一群雞子剛從窩裡出門,撲棱著翅膀,似乎要脫地飛起,可是雞永遠也飛不高遠,就只那麼拍打幾下,原地打著轉兒。我想起了村人們,村人們就如雞一般,飛不起來,卻年年月月都想飛起來,想讓村中突然間生出一個支書來,生出一個公社書記或是縣長來。這渴望就像久旱盼雨般,折磨了村人們一年又一年,一輩又一輩。

  可是,村中卻什麼人物頭兒也不曾生出過。解放前沒有地主、沒有富農,連一戶富裕中農也沒有。解放後沒有國家幹部,沒有大隊幹部,沒有軍屬烈屬,沒有黨員模範,連個五好民兵也沒有。

  日子委實是過分平淡了。

  瑤溝委實是該出一個人物了。

  陽光很稀薄,我卻覺得就如燒紅的一塊鐵板壓在我頭上。我抬頭的時候,仿佛用了很大勁,脖子稍微地疼起來。對面山坡上,莊稼都已收盡,綠了一春一夏的野草開始無奈地枯萎,青色像雲一樣消失了,留下一片粗粗糙糙的雨霧似的顏色鋪蓋著坡面。有一條跛腿小狗,沿著擰在荒草中的小路,一瘸一瘸地朝著山頂爬,髒污的小身子如同一個草團,在草坡上隱隱現現朝上滾動著,默默地,無聲無息。

  我盯著跛腿小狗。

  跛腿小狗默默地、無聲無息地朝上爬。

  我想我就是那跛腿小狗。

  過些日子,大隊就要改為村,就要由村長主持大隊的事務了。支書年紀稍微大了些,也許當村長,也許不當村長了。支書家的孩娃是癡呆,上月娶了個啞巴女。支書的閨女十九歲,支書要在大隊選個小夥做女婿,把閨女的終身詳詳細細安排安排。支書是個很和善、為人極好、極細的莊稼人,大隊的事務他如種地一樣耕收了幾十年,眼下支書不想再種了。

  「連科,支書想選你做女婿。」

  「我……不配。」

  「不配也得配,你一定要把支書的閨女娶過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