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六四


  爹驚著,娘驚著,我和大姐也驚著,一家人都把目光落在二姐臉上。燈光在二姐臉上映出了秋後的土原那種平淡光潔的顏色,那顏色的後面,就是一個新臨的冬季。

  「真願嫁?」

  「願嫁。」

  就是嘛。隊長的臉上像冰凍的土原入了春天一樣。腿不便,長得醜些,可他是支書家外甥呀!

  二姐把目光擱在隊長那開凍的臉上。

  「支書是不是在他親戚中最關心這外甥?」

  「是。你想要啥兒儘管說。」

  「啥也不要。」

  「別傻。」

  「我想讓你跟支書說一聲,黃土崖換來的那個招工指標還是讓弟弟連科去。」

  「結親戚了支書會讓民兵營長把指標讓出來。」

  「那我就嫁給他外甥。」

  「你該借機會多要些東西。」

  「能讓連科進城就夠了。」

  十五

  「二姐,我不想進城裡。」

  「姐知道你想。」

  「我不想。」

  「你讀過高中,不能在這土原上待一輩子。」

  「二姐……」

  「你要走出土原,一家人就靠你出息啦!」

  十六

  二姐出嫁是不久前的事。那天早上太陽不很圓,邊上有淺淺的鋸齒,如同一個破瓶底兒在東邊的土原上空輕輕懸著,仿佛隨時都有可能重新掉進土原。那時的日光,既不溫暖,也不明亮,卻很濕粘,像渾水灌在土原各處。天有淺淺的陰色。我家的大門、屋門、灶房都貼了對聯,紅紙在門框上像抹上去的血。村裡人在院落裡忙前忙後,熱鬧如同雨季在土原黃溝中流動的洪水樣在我家嘩嘩流動。二姐穿了她婆家送的一套紅花棉衣,呆呆地和娘在裡屋坐著。爹在院落裡靠著泡桐樹抽煙,一眼也不看那些忙在熱鬧中的村人。我從屋裡出來,站在爹的身後。

  黃土崖像牆壁一樣和我平行地立著,日光仿佛濕了水的紙貼在崖壁上。我感到那崖壁似乎要朝我家倒過來,要把我家的房舍、樹木及一家人員都壓到土崖下,心裡沉沉惆悵,仿佛因為我給家人帶來了一場災難。二姐出嫁的鞭炮被我一個叔伯弟弟拴在了一根竹竿上。挽二姐的嬸、嫂的腰間都系了紅布條。那布條像秋天的柿葉一樣在院裡飄來飄去。我的眼有些花,我隔著窗子看見二姐的紅襖像要落入土原的一片暮色,心便像被人踩了的土蟲哆嗦著蠕動。

  「爹,民兵營長托人來說他娃兒不去當那工人啦!」

  爹站著不動。「去跟你二姐說幾句話吧!」

  我朝屋裡進去。二姐和娘都十分平靜地坐在床沿上,她們沒有女兒出嫁時母女們的那種哭別。我對姐說民兵營長把招工指標讓出來了,二姐點了一下頭。

  娘對二姐說:「你再好好想一想,還來得及。」

  二姐說:「把招工指標拿回來我就不再想啥了。」

  我說:「二姐你別為了我。」

  二姐說:「我為了咱一家。」

  我想給二姐磕個頭,可二姐卻看著娘。

  「以後家裡就剩你和爹啦,孤單了你們就多去鄰居串門兒。」

  「你別管我們,要侍候好公婆。」

  「知道。」

  「不和睦了就別回娘家。」

  「我知道。」

  「受人欺了你就回來說一聲。」

  「我都知道。」

  那時候,二姐只管和娘淡淡地說話,彼此相互交代著,仿佛我不在他們面前,直到一個嫂子進來說準備好了,時辰到了。二姐才起身瞟我一眼,說進城了別忘了每月給爹娘捎些零花錢。

  我朝二姐硬硬點了一下頭。

  嫂子說:「二姐,出門時你要和爹娘哭別。」

  姐說:「我哭不出來。」

  嫂子說:「出嫁咋能哭不出來?爹娘白養你了?」

  姐說:「我真的哭不出來。」

  嫂子說:「哭不出來也要哭。」

  可二姐出嫁時到底沒有哭。太陽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木呆呆的硬光。兩個嫂子挽著她出門時,鞭炮繞著她劈啪鳴炸,把土色的日光炸成金色的碎片在地面一閃一閃。二姐在那閃閃的光亮中走出了大門,走出了她的青春,朝她的老年走去了。炮紙像髒了的雪花一樣在她身後飄著,緊跟著她的腳跟。各家的大門都遠遠地敞開,老人小孩都目送著二姐。雞子和狗在路邊站著,眼中映著那升起的如包了一層薄布的太陽。娃兒們跟在二姐身後,追出村頭去撿那炸不響的臭炮。我把二姐送出村,送上土原的大道口,二姐回過了身。

  「回去吧連科。」

  「我去送你。」

  「不要你送。」

  我站在土原上,看二姐就像走親戚一樣平淡的臉色,心裡一抽一抽地抖動。還凍在寒冷中的土原,在二姐眼前攤開了無盡的黃色的渾濁。

  我說:「二姐,爹娘都讓我送你,風俗也是要弟弟把姐送到婆家的。」

  姐說:「有嫂子們送我就行了,沒有嫁妝,沒有響器班,我要你送我幹啥兒?」

  我說:「可我想送你。」

  姐說:「我不想讓你見到你姐夫!」

  我站在土原上,姐就背我而去了,越走越遠,陪她的兩個嫂子腰上的紅布條,像兩隻蝴蝶在她左右飛著。我久久地站著不動,直到蝴蝶飛到土原深處,無影無蹤,直到二姐的花襖在土原上重新又變成一隻蝴蝶,在陽光中漸漸化為一個飄動的豆芽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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