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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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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太陽徹底沒有了。土原在風中變得黯淡起來,早先那金黃、棕紅、淺綠的土原色,被流動的雲彩抹布一般擦去了。天氣變得不可理解。我爬上了土原的一個小坡,在坡頂上站著,感覺到我的頭是伸在天上,身子在半空,腳卻站在地上。按照往常的習慣,就是天變,也不該出現這種景觀,仿佛人被拉長了。初春天氣的奇異,那次在我腦子裡留下了永不消失的印記。我在半明半暗的土原上走,被風刮起的黃土盛滿了我的鞋框。 有幾個村莊,就如擦著我的肩膀似的,退回了我的身後。我在土原上,通過了一個貞節碑林。那是一個寡婦村。解放前的一天,男人們都在土崖下做活,一颳風落雨,土原大滑坡,男人們就埋進了土原下,統共二十一個人全都死了,於是就有了寡婦村,有了貞節碑林。我走過那貞節碑林時,心瑟瑟抖著,風在碑林中打著轉兒,旋出一個一個的小風柱,把碑下的草捧送到了半空。空氣混濁而又有濃重陳腐的土氣。 我以為那風是要把碑林拔地而起。坡面上,原路上都沒有那種黃色的旋風,只那碑林中吹旋不止。黃色的風柱越轉越高,到天空聚成一個個堅硬的雲塊,好一會兒凝著不動。那一刻鐘,我知道我再走不足十里,就可以步入城裡,心裡並不急慌。我用一張塑料紙包了我的行李,就站在坡頂看那土原上的奇觀。麻雀和烏鴉像被掏了窩樣,零散地卻是不斷地匆匆地掠過土原上空,有時飛錯了方向,它會在空中被捲入那旋風柱裡掙扎一陣,才能逃出來順風飛行,那時候麻雀的肚子就不是白色了,土灰十分濃重。不一會兒,我從那風柱後邊,看見了一片濃重的銀白,風就越刮越冷,仿佛那銀白是被風卷起的一面雪坡,寒氣從雪坡上朝著土原各處逼近。我猜想那雪坡一定是一塊被風運來的雨雲,就轉過身子,急匆匆朝著城裡趕路。 無論如何,我沒有空中的雪坡走得快。它一會兒就從我的頭頂壓過去,朝著縣城的方向走。不消說,這白色的氣流一會兒就要轉為烏雲,就要嘩嘩落起雨來。我在土原上不止一次經過暴雨,可從沒見過雨前這可怕的景觀。我很想找一個地方躲一陣,可我所看到的卻是塵土飛揚,像著火的煙霧四處彌漫。我的嘴裡又髒又澀,飛滿了土原上的細塵粒,牙齒一動,像嚼泥沙——粘粘擦擦。 我看見有一股風柱從我身邊卷過去。一隻烏鴉從風柱頂上撲棱著翅膀摔下來。它還沒有死,扇動幾下翅膀就臥在那裡不動了。我知道它的力氣耗盡了,就過去撿起來抱在手上。烏鴉身上很涼,就像是一塊污髒的冰。所有的毛都直直地紮著,不能理順,不能柔暖。烏鴉在我手中抖著身子,驚恐地望我一眼,又望我一眼。我把它放在了一個避風的土窩裡。那土窩裡已經躲了兩隻烏鴉,我一去它們飛走了,我一走它們又飛了回去。 離開烏鴉的時候,我心裡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預感到土原上不是有更大的風就是有初春時不該有的雨和倒春寒。天空中移動的那塊白色雪坡已經不見了,濃重的烏雲像移動的山樣在空中走著。這時候,雲和土原明顯地分離開來,只是顏色還十分相近。風從我腳下的嶺脊朝對面土原上的另一條嶺脊移去。腳下的路上,鋪滿了紅薯麵粉似的細土,我每一腳踩過,就留下一個深井似的腳印,旋即那腳印就又被風給吹沒了。我心裡很清楚,這片刻的緩和,正是大風、大雨將至的前奏。 十二歲的時候,我在土原上經過這樣的時刻。那一場風雨,我親眼看見有棵大樹怪叫一聲,拔地而起,在地上滾了半圈不動了,那平整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窯洞似的黑坑。我知道這不是那樣的季節,不會出現那樣的景象,可我心裡被土原的奇異驚住了,仍然害怕有一場災難會突然而至。害怕有一股風柱,把我旋轉進去,抬進天空,然後拋下我,我就像那只烏鴉一樣摔在土原上。似乎對面土原被風卷走了,能看見的只是一條躍動的灰霧,像長龍在翻動身子。 這時候,我很想遇到一個人,很想一步跨進我要去的縣城裡。我想起不久前我走在土原上,有只灰色的兔子攔了我的路,心裡就膽怯、煩躁起來,對這種異變的天氣有了深刻的怨恨。我害怕突然來一場大雨,把土原澆成一堆泥漿,把我和那不久就要到達的縣城隔離開來。我步子急碎,奔喪一般小跑,塑料紙包著的行李在肩膀上拍打得十分厲害。又有一個村落出現在面前,很遠我就看見村頭的樹在空中急速地擺著枝梢,仿佛還能聽到開始柔韌的枝條在風中鞭子一樣抽打的響聲。看到了村莊,心裡就有了一絲溫暖的慰藉,雨若真的來了,可到那村莊躲躲。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躲躲的念頭剛剛閃過,突然我的身後炸起了一聲悶響,就像幾十里外的山崩一樣,轟隆隆地軋著土原從我身後追來。我感到了腳下的土原像一個人的脊背挨了一棒似的,猛地顫抖一下,哆嗦就從腳心開始,轉瞬間傳遍了我的全身,接著有股冷氣就如冰條一樣貼到了我的背上。我忙不迭兒旋過身,有道閃電像巨大發亮的光體在很遠的空中一閃熄滅了,眨眼間土原上一片亮光,又一片灰暗。在那一閃之間,我仿佛看見了那道閃光是在我們村莊頭上,那聲悶雷是炸在村莊後邊的黃土崖頂。這一刻,我心裡冷驚一下,不祥的預兆像雲一般塞滿了我的胸膛。我看見路邊有個舊房屋似的墓洞,就不顧一切地跳了進去。 下雨了。 雨水像麥場上揚起的糧食粒嘩嘩啦啦落在土原上,我感到我頭頂像一張鼓皮,被千萬的錘棒敲著。從洞口望出去,天空一片白色,一杆杆的水柱斜斜地戳著土原。黃色的原面上沉重地騰起一層無處不在的土霧,像落在地面的薄雲一樣。似乎那薄雲不羈於土原的束縛,要升回到高遠的空中,卻又被一杆杆的雨柱壓了下來,於是那土霧就在剛剛離開地面時顫抖著,如同一張巨大起伏的牛皮。雨柱就是穿透著牛皮紮在了地上。 我從來沒在土原上見過這雨前的奇觀,天空像太陽曬褪色的一張黑布,黑布下是闊大寬厚的白色雨簾,雨簾下是升騰不起的黃霧,黃霧下是開始濕潤的紅色地面。這黑白黃紅四種顏色,組成了土原的一個新天地。我仿佛已經走出土原,進入一個新的世界。我站在洞口癡迷不動,貪婪地尋找著新世界中的奇異,這當兒洞外再一次閃過一道電光,跟著就從我家鄉的方向又一次傳軋過來隆隆的哆嗦的悶雷。這聲悶雷第二次強烈地在我心中預兆出那個方向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我就不顧一切地沖出那古舊的墓洞。站在土原上,朝著家鄉的方向久久地回望。 十四 我走出我們家那墓洞一樣的房子,打開院落門,才知道是隊長三叔在敲門。這是半夜時分,上弦月都已落在土原的黃土溝裡。村街上沒有了走動的腳步聲。從土原深處飛來的夜鶯在房後的土崖頂清麗地叫著,引出了土崖裂縫中鳥群的一陣嘰喳。昏色的燈光,在屋裡映出一池渾水的波紋。我們一家人都在那渾水中坐著不動,默默坐了大半夜。早熄了的火盆像一隻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一樣望著我們一家。二姐坐得離火盆最近,她把頭勾下去,用一根草棒在火盆的灰中不停地畫著。我始終都盯著二姐手裡的那根草棒,終於看出來她是不斷反復地在草灰中寫著我和她的名字。 入夜,月亮剛從土原上升起的時候,隊長來過我家,和我爹在屋裡對吸了半晌煙。 「民兵營長的兒子今兒填了招工表。」隊長說。 爹瞟一眼隊長,「他填嘛。」 「你挨鬥那些日子……隊裡想按天給你記雙工。」 「算啦,」爹說:「反正挨鬥不比別人活兒重。」 「還有一場事,」隊長說著停頓了好一會兒,「今兒後晌我見了支書媳婦,她說她看上了你家老二,想和你家結一門親戚。」 「笑話,」爹說,「支書家娃兒那麼小。」 「他外甥。」 「哪一個?」 「腿不方便那個。」 「小兒麻痹症?」 「還能幹活,樣子醜些,不過都是過日子。」 「這哪行?」 「你可以多要點東西,女兒橫豎都是嫁出去。」 「隊長,我們家是愛財戶嗎?」 「想遠點……他畢竟是支書家外甥。」 「不行!」 「先別擋回去,好好想想再說,我睡前再來一趟。」 隊長再來時,站在院裡朝著天空望瞭望。黑沉沉的土崖在半空中像山頭一樣壓在我家房子上。隊長罵句他娘的這土崖!就慢慢走進了上房裡。娘給隊長讓了座。爹把手裡的荷包遞給隊長,說裝一袋吧,裡邊拌了小磨油。 隊長裝了煙,「咋樣?」 爹說:「不行。」 隊長的煙嘴僵在嘴上,「商量了?」 「商量了。」 這時候隊長就把目光抬起落在對面的牆壁上。有一隻蜘蛛背著沉重的包袱在牆壁上爬動,每走一步都要回頭望望屋裡的人們。大家在蜘蛛下默著,時間像蜘蛛一樣慢慢從屋子中爬了過去。 隊長吸完了煙,歎了一口氣。 二姐在柴灰中畫著的草棒不動了。 「三叔,他瘸得很嗎?」 「還能挑水哩。」 「個多高?」 「比你矮不多。」 「房子呢?」 「支書媳婦說,今年就幫著外甥起瓦房。」 「是支書家親外甥?」 「親外甥。」 「你跟支書說一聲,我願嫁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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