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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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雨就如豆芽點兒一樣落著,一陣急促以後,慢慢稀落下來,成為絲絲綿綿,顯得十分柔順。土原在細雨中清晰起來,稍遠的樹木、土溝、草坡、麥地、村落都有了提早結束冬末的那種春天似的輪廓。只有我從那兒走來的地方,還淹在濛濛裡,天地沒有界限,土原和村落都像過去的季節一樣不見了。這不是初春的第一場雨,可我在這雨中第一次看見了被洗得乾乾淨淨的初春。過去不久的那場土原黃風,眼下已經被雨滴蓋在了土原上,吹亂的草枝、敗葉不再像往日那樣規規矩矩地躲在路邊和土原的坎兒下,而是像雪一樣無處不在。我腳下的路和土原廣袤地疊在一塊,被雨水穿綴著。雨水打在我的行李上,發出「砰啪」的響聲。我開始冒著雨水趕路,涼涼地愜意地緊緊地貼在身上。路依然在雨中起起伏伏,留下了我的腳印和我沾起的黃泥。 過了一陣,我終於走上了鋪有碎石的車路上。那一個挨一個禿圓的料礓石頭,被雨水沖出來,像花生一樣在路面結著。我踩著石塊兒朝前走,雨水與我一路同行。我想看到一攤積水,到那兒洗洗泥手,可我只見落雨,卻找不到積水。天色也許已經到了下半後晌;也許已經臨黑,在細雨中無法辨認。到縣城不會再有多遠,我知道我的新的世界就要來臨。土原上這當兒除了雨聲,餘下的仍是清脆清脆的雨聲。我的腳步聲像歲月奪走了我的童年一樣被無盡的雨聲吞沒了。 我感到了孤獨。 我孤獨默默地朝前走,朝著我新的生活走。當拐過一個彎兒時,在雨水中我忽然聽到了極硬極硬的聲音,像滾動的石頭一樣在雨聲中朝我滾過來。我抬起頭,就看見了喜悅和牛車在我面前不遠處叮叮噹當前行著。 我的步子快捷了,感覺到牛車是為了我才在這兒出現的,為了我才在這雨路上徐徐地朝著城裡去。 「大伯——」 「小夥子,去哪?」 「城裡。」 「上來吧,捎你一段。」 我爬上牛車,看見了把式已經是老人。他的臉上刻著和土原一樣久遠的歲月紋路,每一道裡都深藏著土原的春秋。他問我去城幹啥兒?我說當工人。他就驚疑地瞅我一眼,說命不錯啊!走出土原啦!我朝他笑笑。雨水把車板沖得乾乾淨淨。我坐在車幫上,行李在我的腳邊晃動。老人坐在車前,雙腿柳枝一樣耷拉在車板下,悠悠地隨著車顛擺來擺去。他手裡的鞭子,僵硬地在牛屁股上擱著,雨水順著鞭梢流在牛屁股上,又順著牛尾巴的長毛滴在路面的礓石上。兩頭牛一紅一黃,毛在雨水中發著暗光,就像退到雲後的太陽一樣。我以為這牛車是專門送我才出現在土原上,就問老人:「車去縣城幹啥兒?」他說:「拉點東西。」我說:「下雨天。」他說:「急需,連夜還要趕回來。」 我和老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往前走,發亮的牛車輪子在路上留下一段一段轍痕,像我童年的記憶一樣深深淺淺,斷斷續續。雨水似乎慢慢小下來,雨絲稀稀疏疏在土原上發著光亮。土原開始從濛濛中亮出來,就像洗了睡眼一樣瞅著我、老人和牛車。 終於,我和老人該問的都問了,該說的都說了。我們沉默著,牛車在我們的沉默中叮叮噹當、吱吱扭扭,聲音生硬地劈開雨簾,朝土原四處擴散。 走過了一個村。 「這是啥村?」 老人不扭頭,「啥村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 「第一次進城?」 「從沒走出土原過。」 「這是祖宗村。」 「祖宗村?」 祖宗村。土原上各村、各姓的人查個三代五代,七十代,八十代,祖宗都是這個村的人……想聽我說古嗎?想。我給你說說吧。很早很早的時候呀,離眼下都有了上千上萬年,那時候咱們這地場沒有土原,方圓幾百里都是一馬平川,田地肥得插筷子發芽,人只要勤快,糧食一季收下來就堆成大山,各家各戶天天頓頓吃的都是細米白麵。糧食多了,人就變懶了,不再年年種糧了,種一季,歇一季。種一季,歇一年。有的莊稼人還把白麵打成面坯,蓋成白麵房子,索性就荒了田地,天天吃倉裡陳糧。人呀,就是坐吃山空,倉裡糧食吃完了,就吃白麵牆,掀一個面坯吃上幾天。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一季一季過去,田地裡長滿了野草,生滿了石塊,幾十年下來,人變懶了,變惡了,白麵房子吃完了,就去掀別人的白麵牆,誰也不再種地,誰也不再勞作,都知道坐著享受現成啦! 終於,有一個村莊的白麵房子最先吃完啦,就結幫去外村搶糧食。就這樣,一個村莊和一個村莊打起來。方圓幾百里的田地上,每日都有打鬥,肥沃的地裡成了戰場。死人多起來,墓堆在田裡像瓜樣一個挨著一個。 強盜一日一日多了,勤勞的人種的糧食不等熟透就被強盜收割啦。那時候,滿天下都是搶糧的盜賊。有一天,老天爺派土地神從天上下來看看人間的日子過得如何。土地神從天上下來,正碰上兩個村莊的人們都不種地,卻為著一個面坯打起來。年輕人們手裡都拿著鐵鍁、釘耙、搡叉,彼此一見面就大喚大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腥氣鋪天蓋地。土地神回到天上如實給老天爺說了。老天爺聽了大怒,說沒想到人都這麼可惡,給你們好田不種,給你們種田的家什卻都用來殺人。一氣之下,老天爺從天上扔下來一捆小麥稈兒、一捆玉蜀黍稈兒,就嘩嘩下起了大雨。那雨呀,瓢潑似的,下了個三七二十一天,下了個七七四十九天,又下了個九九八十一天。這一百五十一天的大雨,把世界淹得房倒屋塌,滿世界都是汪洋,所有的人全都淹死了,只有兩個孩娃還活著。一個是男娃,是因為手裡抓了一捆玉蜀黍稈兒才活了下來;一個是女娃,是因為抓了一捆小麥稈兒才活了下來。這男娃女娃漂啊,漂啊,有一天終於漂到了一塊,他們就手拉著手,背著兩捆莊稼稈兒上了岸,住在了一個土嶺上。 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整整過了三三得九年,世界上的水才退幹了。 可是,我們這裡走幾天幾夜還望不到邊的一馬平川的肥田厚地卻變成了薄田瘦地的高低土嶺,變成瞭望不到邊的大土原。 慢慢的,一年又一年,男娃吃的是玉蜀稈捆裡夾的黃玉蜀黍,長得粗粗糙糙,女娃吃的是小麥稈捆裡夾的小麥,長得白白嫩嫩,當她們的糧食都快完的時候,他們就長大了,就住到了一塊,就用最後一粒小麥和最後一粒玉蜀黍作夏秋種子,開始了種田耕作。 第一年,他們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個男娃,一個女娃。第二年,他們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又是一個男娃一個女娃……就這樣,男的種地,女的忙家務,日子不窮也不富,一年一對地生,終於就有了那個祖宗村。後來,他們的娃兒們又一對一對地住在一塊兒,一對一對地生,祖宗村住不下了,地不夠種了,就分出去另蓋房子,另成村落,就這樣有了我們土原上的一輩一輩人,一個個村落。 人煙慢慢稠起來,村落多起來,糧食就不夠吃,人們就跪在土原上求告,老天爺呀!給我們點平地吧,給我們點肥地吧,讓我們過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吧!老天爺聽了,想了半晌說:「你們日子富足了,就會拋開土地,坐吃山空,變成懶漢和強盜。就這樣,你們撐不住肚子,也餓不死人,才會天天爬在土原上幹活,才會又勤勞、又善良。窮是你們的命,過吧,這就是你們和土原一樣無頭無尾的日子!」 十八 老人講完他那祖宗村的傳說時,祖宗村已經被牛車遠遠地丟在了身後。在老人說世界上還有一個男娃、一個女娃的時候雨住了。太陽在西邊遙遠的土原上空先露出一片粉淡的顏色,後來那片顏色越來越濃,越縮越小,就成了一輪赤絳的夕陽。 這當兒,土原上有了片刻的靜寂。被那陣春雨洗涮過的天空,忽然間水藍水藍,連一絲雲彩也沒有。廣袤的原地亮出了銅色。村落周圍的麥田則像一片一片倒在湖水中慢慢散開的純藍墨水,又醒目,又新鮮。我乘坐的牛車,嘰咕嘰咕在原路上高亢地叫著,單調地在柔靜的空中劃來劃去。一道道晚霞的光,照在牛背上像照在鏡上一般,折出的淺淡亮光,隨著我們的牛車在路邊走著。麻雀和烏鴉、斑鳩,在牛車上空的幾丈高處,輕輕巧巧地飛翔,像被我們帶著行走一樣。老人在夕陽中,臉上閃著金融的光色,鞭子在牛背上蕩來蕩去。我盯著將要接近土原的夕陽,看見那夕陽下的土原被染成了血紅的顏色。心裡一浪一浪漾動著那莊稼人變成強盜、廝殺得血流成河的遙遠傳說,身子在牛車上顛來顛去,不知不覺中就爬上了最後一個嶺頂。 「小夥子,看見城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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