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六二


  十一

  起風了,陽光變得更為淡薄。

  我離開那岔路口就起了風。不大,土原上的枯草敗葉輕飄飄地滾動。我獨自朝前走,想起早上離開黃土崖時爹喚著今兒天要變,讓路上走快些。黃土風塵在地上像收起地毯一樣由西南朝著東北卷,土原上整個兒如飄飛著失火的淡淡黃煙,空氣混濁充滿了土腥土味。我是順風,走得很快,像有人在身後推著我,因此我能看見風中的土原。樹都在風中輕快地擺著枝梢,出土的綠草從被刮走的舊葉中露出淺色的臉兒。隊幹部走去的那個村莊在風中被煙灰淹沒了。前面的路在煙灰中像風帶一樣飄搖。有只野兔,從風的那一端跑來,朝風的另一端跑去,橫在我面前的去路時,站下對我瞪了一陣眼。我想起村中人們的忌諱,說人出遠門時,野兔攔路不可行,蛇蟲出洞走千里。

  我不知道這話的根據,我只管背著行李往前走。土原上有了初春不該有的涼氣,是風吹來的,像水一樣浸在我身上。天上移動的雲塊如同土原上乾枯的草坡,漸漸把太陽遮了去。我知道太陽還在,但不知道在哪塊雲彩的後邊。我知道太陽還會出來的,可心裡卻預感太陽因此消失了。我抬頭望望天空,試圖把遮了太陽的雲塊找出來,卻感覺到我臉上也有絲絲流動的雲。不過我終於還是看見,土原偏西的半空,有一淺淺泥黃的顏色。我想那後邊也許就是太陽。我很想弄清那兒到底是不是太陽,可我清清楚楚看見有一塊雲彩浮在了我臉上,我就看不見那泥黃的一塊了。

  十二

  爹挨鬥是要去送飯的。水利工地上的幹部不讓他回家,他就每夜住在工地上的工具棚裡。白天工地上有食堂燒飯,頓頓吃白麵杠子饃,爹是批鬥分子,不能吃就由二姐提一罐湯飯送到工地上。二姐每每送飯回來總是說,爹不讓惦記,光鬥鬥批批,檢討檢討,不打不罵,挺好。

  四叔聽說不打不罵,就有些後悔,說那工人生就該是連科去當的。招工表我已經填了,聽說連公社的紅印都已經蓋過。說到後來的變故,卻純粹是節外生枝。

  一天,很冷的,整個土原都凍結成了一塊石板,有東西落在土原上,能發出敲擊鐵管的叮噹聲。二姐那時病了,整整三天沒有起床。就讓我去給爹送飯。水利工地在土原上的南坡。說是水利工地,那坡上卻無溪無泉,沒有一滴流水。工程是在土原上挖一個方圓五畝、深五米的蓄水池,四壁水泥糊了,雨季儲水,旱季澆田。這是大隊解放後的破天工程,整整幹了三個冬季。在那凍藏著冰白的土原上,勞力們就像晃在茫茫天空中的一群黑點。

  土原風從天邊刮來,又朝天邊刮去,響聲像兩架石山移動時相擦相磨發出的聲音。那風和那風聲,只有在土原上才能聽到看到。我是去給爹送午飯,一上土原就感到身上的熱氣被土原吞盡了,邁動著的雙腿像在風中凝掛在房檐下的兩柱冰棒。我記不得那天是農曆初幾了,只記得是個月初,公社招集各大隊支書副支書,在工地上召開現場會,由我們支書介紹與天與地與人鬥的經驗。

  我到工地上時,爹正在檢討,他站在蓄水坑中央的一張桌子上,桌前是各村幹部,幹部後是工地上的勞力。所有的人皆都插著袖子,圪蹴在破開土原的坑裡。那五畝圓坑如土原胸膛上的一個傷口,挖出的紅中透白的虛土像腐肉一樣堆積在傷口的周圍。風就踩著爹的頭頂走過去,他那乾草似的頭髮在風中搖擺出呼呼的聲音。那時候,我看見爹是那樣,差一點要跪在土原上,求告土原不要這樣折磨他老人家了。我從爹的身後朝著土原的傷口深處走,走進坑裡,我就停下來,背靠著坑壁不動了。

  風把爹檢討時的哆嗦話音一字一字送過來。

  說到成分,雖然是貧農,可我一解放就忘了共產黨的恩……我不好、是壞人!我沒有良心、忘恩負義……我幹活的時候,總是出工晚,收工早……我還說過共產黨的風涼話,說人咋能與天鬥?天是世界上的老大,地叫天壓著,是老二,人靠天地吃飯,最小。小娃兒能鬥過爹娘嗎?我這話不利於水利建設,不利於這五畝大水塘的工程……我對不起共產黨,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全大隊的社員群眾。我說這土原是頭大黃牛,人是大黃牛上的幾隻黑蠅子,黑蠅子再用勁,也咬不破黃牛皮……我瞧不起了村人們,我說牛尾巴一擺蠅子就被抽死了……可現在,這水利工程都已經挖成了,人就勝了天,勝了地,人才是老大……我以後一輩子不偷懶,勤出工,隊長叫幹啥就幹啥……

  靜了一會兒,有個民兵的問話傳過來。

  「今天為啥不檢查你偷東摸西的事情哩?」

  爹不語,只有土原的風聲。

  那民兵的話音高了,說吧,說完吃飯。

  爹依舊不語。他站在桌子上,就像插在土原上的一段乾枯樹枝,只隨著黃風晃動,卻晃不出什麼聲音來。

  支書到爹的面前晃了一下,像給爹說了一句啥兒。爹朝支書搖了搖頭。

  民兵說:「檢討檢討你偷隊裡小麥種子的事吧!」

  爹說:「我沒偷過。」

  「那沒偷莊稼?」

  「也沒偷過。」

  「搡叉木鍁呢?」

  「我一輩子沒做過賊,你到村裡問去。」

  民兵火了。「沒偷你前幾天檢討個屁賊呀!」一腳踢上去,桌子腿斷了一根,桌面一閃,爹就栽了下來。

  工地上的人全都驚站起來。

  支書說:「散會吧,批鬥會下午接著開。」

  人都怏怏去了。

  我提著飯罐朝爹跑過去。

  他坐在斷掉的桌腿邊,臉和天空是一樣冰凍的青色,見我過來,他只淡淡說沒有磕著,這地上是虛土。

  我哭了。

  「爹,我就在這土原上一輩子,不想去當那工人了;走吧,你再也不要在這遭鬥了。」

  爹把手擱在我頭上摸了摸。連科,大隊已經不讓你去了,讓你去爹不會不承認爹是賊。

  我怔著,盯著爹的臉。爹的臉上一面沾滿了磕上去的土粒,一面是楊樹皮一樣的青亮。那土原的碎土和屈辱的顏色,就是爹人生的光景,是為了兒子走出土原的報應。那一刻,我突然間看見了爹的一生一世,過去和未來,就像看見了春夏秋冬中的土原一樣。我知道,在爹的每一道皺紋裡,都隱藏著土原上的每一場災難,隱藏了他對土原的怨恨,隱藏了他背著兒女們的沉重負擔,隱藏了他對茫茫土原帶來的日月光景的無可奈何……

  「讓誰去了?」

  民兵營長的兒子。招工表重新填了。大隊說那黃土崖是大隊的,讓誰去該由大隊說了算。

  「那你還在這遭人鬥?」

  我早上就要回,可支書說,今兒有現場會,要我再檢討一天,補助給十斤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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