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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這話台下全都聽見了,都知道有大事要讓社員們驚一下。一時,台下立馬安靜下來,沒有聲息,全都把目光移到臺上去。我們瑤溝的人,今兒來開會,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聽這一個宣佈。大家插袖的手拿出來對搓著,抻著脖子往臺上瞅。在我們十八小隊這個人堆裡,靜得如同沒有人。吸煙的都不抽不動,讓青烏的煙雲一絲一絲徐徐升空。將要盡去的太陽光,有著淺薄的紅色。在我們瑤溝說來,這是一個不容忘記的時刻,從支書的宣佈開始,我們瑤溝村第十八小隊就算有了幹部,有了人物!我體會到,沒有什麼比我們瑤溝有了自己的人物更叫十八小隊人激動了。我有些心跳,且跳得厲害,仿佛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似的。村裡人仰起的那一片土黃色的臉,好似一片陰地突然見了陽光,顯露出了枯土的亮色。

  支書開始宣佈了。

  「最後說一個事兒——堅持一下,說完就散會,天也不是太冷嘛——大家都知道了,支部秘書要招工返城了,要到新的工作崗位上了。在我們大隊工作這幾年,秘書很辛苦……城裡娃,不能和我們農村孩娃比……還是吃了很多苦,對秘書返城到新的崗位上工作,我們表示祝賀!」

  台下沒有人鼓掌。

  臺上支書鼓了,也只鼓了零星幾下,就像幾片樹葉在風中動。隊長還沒回來。我生怕宣佈我當秘書時,台下仍然沒有鼓掌,臺上仍然那麼幾下乾巴巴的掌聲。

  「新秘書——我們挑來選去——最後——決定由九隊的李紅社來接替老秘書的工作。大家歡迎!」

  臺上有掌聲。台下九隊社員堆裡有一堆掌聲。

  我愕然……

  瑤溝十八隊社員全都愕然……

  太陽光被支部大院的圍牆擋住了,大夥都感到了寒冷,一個個盯著講臺上的支書,一個個眼裡都是驚異的問號。九隊的隊長、社員都往這裡瞅。

  支書在臺上張了一下嘴,揚了一下手,會場上譁然亂了。

  散會啦!

  年輕人齊聲叫著「凍死爺啦」往支部院外跑。別的男人們也都擠成一團。我們隊的社員們沒動,依然原樣坐著,原樣地四處張望。果然九隊的李紅社和老秘書在臺上一道收拾桌凳、話筒、水瓶啥兒的。這時候,隊長從後院走過來。我們看見公社張書記把他送到門口,還和他說話,可他沒回頭,也沒接腔,徑直朝我們這邊走過來。社員們都看見了,隊長的臉上沒光沒澤,沒有了來時的喜興,像是一塊青色的冰冷石板。他走得很慢,腳下如拖著兩架山似的難以移動。到社員們面前,他停下腳步,看看他的社員,極為淡然地說:「散會了,都走吧!」

  有人問:「咋回事?」

  他說:「九隊紅社的二舅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開會前縣委副書記來個電話,說紅社人樣不好,家裡又窮,找幾個對象都不成……說紅社當大隊秘書他就好找媳婦了……」

  太陽終於落盡,支部大院沒有了一絲陽光。天開始起風,有樹葉、草棒在院裡旋動。隊長說走吧,沒辦法了,走吧!我們就都默默跟在隊長身後走出了支部大院。

  在田湖鎮街上,大家走得極慢。走出鎮子時,還能隱隱瞧見西邊山頂的最後一抹兒太陽的余暉。隊長一直不語。社員們圍著隊長,也一直不語。在途中,有人回身看了田湖村。隊長也回身看了田湖村。社員們就都回身看了田湖村。田湖村大極了,方圓幾裡。隊裡的男人們堆成一團,盯著田湖村,就像盯著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漢子。這時候,堆裡冷丁兒冒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叫駡:

  「我操你祖宗八十輩——!」

  沒有想到,這一聲叫駡,如同一個令語,話音一落,瑤溝十八小隊的社員們,幾乎全抬起頭來,仰長脖子,對著偌大的田湖村落吼罵起來。

  隊長沒罵,七伯和六叔也沒罵。我十八歲,認真說還是孩子,還不完全知道這些叔們、伯們和哥們到底在罵誰。他們那變粗、拖長的粗喉嗓音,集合在一起,像一塊巨大的山石從耙耬山頂隆隆滾下的聲響,夾裹著冬天落日後的暮氣和寒氣,鋪散開來,升入空中,朝著田湖村慢慢地壓過去……

  九

  我走得慢,社員們進村了,我還在後邊拖遝地跟著。隊長在村口等我,待我近了,他說要不去找星光把招工指標要回來?我說我不想去當工人。他說那你今後……我說我就和村人們一道種地。他很柔很親地拍拍我的肩,說你是咱瑤溝村的人,就進村回家了。

  站在村口,我心裡茫然一片,如同有股找不到出口的大風卷著沙土在溝裡盤旋。暮色很重地掉下來。我像一隻找不到家的羊羔站在暮色中的村口。村裡炊煙正濃。有娃兒們提著剛寫好的紅紙對聯在街上走動。後天初一,今兒就有人在皂角老樹上貼了紅帖,上寫四個柳字:「賜福於民」。我想起了逢九日砍樹根斷災的九爺,想起了五角麥田的無主癡狗。回過身去,果然見那狗依舊坐在麥田中央,像一個黑點,滴落在綠茵茵的毯子中間。我朝著那狗望了很久,抬腳朝麥田走過去。

  年前的大雪,把麥田粉得虛軟如沙,腳踩上去直往下陷。田地中央的黑狗,面西而坐,尾巴布條似的耷拉在麥苗上。這狗瘦極了,似乎肚皮已緊緊貼在一塊,肋骨一條一條,跳在身外。狗皮像一張髒布一樣在肋骨上掛著。它盯著日落的方向,就像用雙眼追尋著太陽一樣。我走近它,它一動不動。

  我輕腳繞到了狗面前。

  狗仍是不動。

  我又朝前走去。

  狗如同沒有看見我。

  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呆了。

  這狗沒有眼睛,雙眼是兩個又黑又深盛滿了髒物的窯洞……可是這兩眼窯洞卻久久、久久地凝視著天空……

  我和那狗一樣地癡癡不動。

  過一陣,也許狗聽到了我的呼吸,它緩緩地、艱難地站起身子,回過頭慢慢走了。拖著的脫毛尾巴,像一條短蛇樣在它身後跟著。

  二姐在門口喚我的名字。

  我想這狗是活不過年下了。

  二姐說你快回來呀!

  我像狗一樣慢慢往家走。

  二姐說:「玉玲今夜兒要回家。」

  我說:「她回吧。」

  二姐說:「你去送她。」

  我說:「用送?」

  二姐說:「送遠些,路上別吵嘴。」

  匆匆吃過夜飯,我就去送玉玲。大年二十九,還不是熬年時候,村裡死靜。沒有月光,天倒是晴的,也沒雲。星星零落幾顆在天空綴著。地面上有濛濛亮色。冬風像澆地河水一樣在村裡似有似無地浸漫著。九爺砍樹根的聲音,開始空洞地在村中迴響,聽起來就如兩段木棒,在很深很深的山洞中對敲。和玉玲走出村子很遠,那聲音還緊緊地跟在我們身後。

  「我今天見了九爺,」玉玲說,「他氣色不好。」

  我說:「過了年他就83歲了。」

  她說:「秘書是九隊人當了?」

  我說:「九隊人當了。」

  她說:「一點希望也沒了?」

  我說:「半點希望都沒了。」

  她說:「真是這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說:「說吧。」

  她說:「你認我為幹妹妹……咋樣?」

  我說:「就權當咱從不認識也行。」

  她說:「我願意結親戚……可我爹,他有頭臉了一輩子,知道我最該嫁給哪一樣的人……」

  我說:「你爹他想得是對的。」

  我一直把玉玲送到她村頭,聽到村中有狗的吠叫,才站下腳來。在模糊的光影裡,我說你走吧,不再送了。她不吭,站著不動。不早了,我又說,你回家去吧。她仍望著我不動,說你不想拉拉我的手?我向她搖搖頭,她就站一陣,低頭回了家。

  從原路回到村裡,已近半夜時分,剛一到村口,就聽見滿世界響著劈劈啪啪的腳步聲。我快走了幾步,就見爹、娘和二姐都從家裡跑出來。問咋了?二姐說九爺今夜不停地砍那皂角老樹根,砍著砍著,就倒下不動了。

  於是,我和家人一道去了九爺家。

  九爺終於死了。那皂角樹根還沒有砍斷,他就死了……

  公元1976年1月30日,舊曆乙卯年的大年三十這天,隊長三叔領著村人們,在耙耬山上埋了九爺。

  十

  日頭落了,陽光沒有了,似乎,我和村落的期冀泡沫般破滅了。日後,村人們將怎樣?我將怎樣?爹娘姐們將怎樣?

  茫茫人世如海,誰能知道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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