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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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回到村,滿村人高興,覺得書記答應讓我當秘書,四百斤返銷糧沒有白送。玉玲知道了,還特意從家裡送來一些吃的。村裡人,每天夜裡,都又開始到我家閑坐,烤火,吸煙,嘮叨,男男女女,一直到深夜方散。 這天夜裡,村人剛走,隊長突然來了。他進屋,不言不語,一屁股坐在火盆邊上。火盆已經沒火,紅燼也正慢慢消去。隊長用手在火盆上撥了幾下,抬頭時,臉上滿是木然。在昏花的燈光下,隊長那張臉,很像是一塊沒有正經顏色的髒布。他看看我,看看我爹娘和姐們,淡淡說:「你老高叔的舅今天來了,講書記找了支書,覺得有些事情難辦……支書也不好得罪。大隊後天開年前社員大會,就要宣佈星光當秘書。張書記說了,公社還捏了一個水泥廠的正式職工指標,打算讓你去當工人。」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全家人都張口結舌直發愣。後天開社員大會,星光當秘書已成定局,人所共知,來回變動已不大可能。這秘書是全村人奮鬥的目標。讓我當秘書,不是為了我連科,可現在那四百斤返銷糧沒能換回來秘書,卻換回了一個正式工人的指標。家裡人都望著隊長不動,忽然感到哪兒對不起隊長了,對不起了村人們。這中間,總使人覺得,誰耍了手腕,以給村裡謀個人物為名,把四百斤小麥送了出去,換回一個正式工人指標。 我說:「隊長,我不去當工人。」 隊長說:「我想了半晌……不容易,你走吧,社員們那裡我開會解釋……一當工人就成了公家的人,弄大了就是國家幹部,更能給咱村主些事兒。」這樣說的時候,隊長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光彩,也沒了往日對村人日後美好光景的信心。說完話,隊長站起來走了。我把隊長送到大門口。 「三叔,我當工人走了,村人會罵我嗎?」 「你把村人們看壞了……」 清冷的月光,像極薄的冰樣結在各處。隊長的腳步聲,如踩在冰上一般,脆生生地在村裡響著。寒冷的穿溝風,很硬地吹過來。隊長走路時,腰微微地彎著。我心裡震顫了一下,感到我使隊長失望了,使隊長感到了光景漫長而又難尋光明。隊長似乎老了些,沒了先前的暴烈。他走路的動作讓我想到了八十二歲的九爺。快農曆二十九了,到了二十九那夜,九爺又要去砍那皂角老樹的根,砍斷了,九爺家就時來運轉了。隊長是從九爺家房後走的。到九爺家房後,他站在九爺砍樹根的土坑邊待了會兒,才又慢慢走去。我直看到看不見隊長,才轉過身子來。五角麥田很空蕩,那無主的癡狗不知哪去了。麥田在稀疏的月光下,像蒙了白紗的綠毯,看久了,感覺到那白紗像在風中不斷飄動一樣。村人們都睡了,極靜。我站在家門口的月光中,就像泡在一池冰冷碧綠的水裡,心裡翻騰著苦澀的浪花。 爹在屋裡喚我回去,說半夜啦連科。 我依然站著。 二姐出來,說回去睡吧……你要當工人走掉,就得想法把那四百斤返銷糧還給村人們。 我說我已經是十八隊的人了,如何能走? 姐說咋辦? 我說我到星光家去一趟。 的確已是半夜。頭頂一彎殘月已黯淡無光,幾顆寒星,白扣般綴在天空。我腳步沉重地朝田湖鎮走去。風從我衣裡繞著彎兒吹去,腳下的沙堤路面,像砂紙樣擦著我的鞋底。見了星光該說的話我都已想好。我以為隊長能做的都盡力做了,村人們該做的也都盡力做了,剩餘的就全靠我自己!我想我就是一生面對黃土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十八小隊,離開村人們。我必須和村人們在一起,必須當上大隊最為卑微的秘書。必須在秘書的位置上,掃掃大隊的會議室,開會時給支書、副支書及委員們倒上一杯水,然後支部有啥事情,如開會什麼的,跑腿發發通知、叫叫人。 再或到支書家裡腿勤、手勤幹些活,見支書媳婦嬸兒嬸兒不停地叫……只有這樣,我才能當好秘書,才有可能為村人們主持一些事,如麥天各隊輪流澆地時,把十八小隊往前邊排一排,返銷糧下來了,盡力給村人多爭幾十斤,誰家有事需要介紹信、證明信了,不費事就把支部的公章蓋上去……別的還能做些什麼?村人們不就是為了這些嗎?田湖鎮已到了腳下。四隊住在車站前的一條胡同裡,馬上就到星光家。想到我讀了十年書,在這半夜三更的時候,像乞丐一樣去找同學開恩,卻僅僅是為了這些七七八八的瑣事,為了謀求卑微的秘書一職時,我心裡脹慌苦澀,如灌了一盆久煎久熬的草藥水…… 星光家到了。我站在門樓下癡愣著。我好像要認真想想,卻又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想些什麼。 終於,我敲了星光家大門。 星光一家都還沒睡。 「誰——?」 「是我——老同學連科。」 門開了。從屋裡傳出的是喝酒恭賀的聲響。星光站在門口,先怔一會兒,後就要拉我進去坐坐,說還有菜有酒,屋裡是生產隊長和左鄰右舍,全都熟悉。我說這麼晚了還喝?他就笑笑,說你連科全都知道,大隊秘書最後定到了我頭上,大傢伙兒還以為我要立馬當支書似的,非讓弄一桌賀賀。 我說:「星光,就是來給你商量商量這事。」 「啥事?」他問。 「當秘書。」 「咋了?」 「能不能讓給我?」 「讓……?」 「對。把秘書讓給我。」 「……」 「星光,我不虧你。」 星光就像盯著一位成了賊的摯友。我也一樣地盯著他。在朦朧的月光中,他那張方臉,就如一尊冷硬的石刻。門框落下的一橫陰影,黑綢帶似的蒙住他的眼睛。然那雙眼睛,卻透過黑綢帶看了我很久。 「連科,你說不虧我……可你知道不知道,我妹子和支書家拐子侄兒訂婚了?」 「知道,」我說,「你把秘書的位置讓給我,我可以給你奔個正式工人的指標,你妹妹還可以和支書家退婚。」 「退婚……」 「退婚支書不會生氣的,我負責再給他侄兒介紹一個就是了。」 「你剛才說的是水泥廠……」 「嗯,一去就是正式工。」 「不瞞你說連科,我當秘書是想慢慢當支書……家裡和四隊的社員都想讓我當支書。」 我愕然一陣。 「你圖啥星光?圖自己在隊裡算個人物?圖讓妹妹去侍候一輩子殘廢?」 他靜默一陣。 「你圖啥?」 「我圖十八小隊的社員有一天因為我都能在田湖大隊氣昂昂地活一天。」 「氣昂昂活一天……」他這樣重複著,冷笑一下,好像要品品我話中的意思。不知道他品到了啥兒,重複時,他話說得極慢,並朝後退了半步。門框落下的一橫陰影離開了他的雙眼。我看清了,他那雙眼裡除了對我的疑惑,還是疑惑。 「直說吧連科,你是不是想當支書?」 「是!」 「有一天你真當支書了,你會不會忘了我星光?忘了我一家?會不會讓我們四隊慢慢成為十八隊?」 「你看錯人了你……」 「你讓我咋樣?」 「明兒你找支書一趟,就說你不想當秘書,想去當工人……別的你就不用管。」 「就這樣定了。我早就想當工人吃公糧了。好,你走吧……家裡客還等著我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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