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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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吃了早飯就離開村子,沿著瀝青公路往南走。路邊蕭條的泡桐、楊樹一棵棵朝身後倒去。早早起床的麻雀,在路邊啁啾成一個團兒,叫聲先響在空中,後擴散到田野上,茵茵的麥苗在田裡像藍線織的毯子,黃爽的土粒在麥苗下雪化成一塊暄虛的棉地。麥地裡不時有幾頭大豬在自由地拱著麥根,隊長也不時地瞅著白豬罵一句娘的,沒人管!到酒店村去,只需途經幾個村莊,走二十幾裡路。半晌時候,我們已經到達酒店村頭。這是一個鄰著公路的村子,書記家就住在路邊。書記家的起屋新址也在路邊。年內,書記並不打算蓋房,只計劃把地基疊起來,等過年後天氣轉暖,就可一氣兒把房屋落成。 到了酒店村後,我和隊長在村頭等著,老高叔進村去找他的舅。我們足等了有一個時辰,才看見他和他舅、書記三人從村子那頭走過來。老高叔的舅是個小老頭,身上圍了條帆布片兒,不消說是正在給書記家幫工。書記則仍然一身乾淨,穿著的卡中山裝,不急不慌朝我們走過來。 隊長忙不迭兒朝書記迎過去。 「張書記……正忙啊!」 「哎……你們……」 「我是田湖大隊第十八生產隊隊長。前年你去我們隊蹲過一天點,檢查大寨田。就是你讓我們在大寨田裡進行黃豆、紅薯間作,隊裡才家家都有糧吃。」隊長極熱情地說著,不管書記如何,就上前像老部下、老熟人樣拉起張書記的手,「書記,你不知道吧?田湖大隊十八個生產隊,就我們十八小隊沒人出去討飯吃,就我們十八小隊不吃返銷糧;家家戶戶天天鍋裡有麵條,大年小節都去割幾斤肉……村裡人覺得你幾句話就讓村人們日子活順了。聽說你家蓋房子,無論如何讓我們送來一把小麥,表表全村人的一點心意。」 隊長這堆話說得極快,弄得書記一時懵怔。他癡癡地瞅著隊長,好像在想他什麼時間去過十八小隊,什麼時間說過讓十八小隊在梯田上實行黃豆、紅薯間作一樣。一臉被人稱頌的光彩,一臉弄不明白的疑慮。隊長並不管書記能不能想起這些,說完這堆話,就回過身來,道:「把那幾把小麥送到書記家裡吧!」 我拉著麥車朝前走。 張書記一下攔過來:「不行不行不行……」 隊長說:「張書記,你這是瞧不起我們莊稼人!」 張書記很尷尬,「哪能,我老婆孩子都是莊稼人。」 「就是嘛。」隊長說,「說到底你也是貧下中農,也是半個莊戶人家,你應該最知道莊稼人的心——啥也不圖,就圖你張書記以後檢查農村工作時,多往我們瑤溝跑一跑。」 「要去的,」張書記「很是書記」地說,「我以前應該說官僚主義啦,日後一定多往你們隊裡跑。」 有了這話,隊長一笑,老高叔就過來推著車子,忙忙慌慌和我一道朝書記家裡走。張書記似乎還要攔一下,可我們已經拉著車子走遠,也就只好在樣子上很不情願地作罷。我們走得很快,書記和隊長在身後跟著。他們吸著書記的煙捲,嘴不停地說道。話語多是書記問些生產隊的情況,隊長答說從書記上任去隊裡檢查以後,社員們出工率高了,活路做得細了,注意農家肥的作用了,等等等等,形勢很好,和以前相比,變化極大,這都是因為張書記的那次關心才有的。 張書記很高興。不斷有書記那鈴鐺般的笑聲叮叮噹當在追著我們。 書記家是一座瓦房小院,看去就像一座機關院落。我和老高叔把車子停在門口。書記過去和他媳婦說了幾句,媳婦就笑著出來,讓我們把麥子抬進廂房。 這廂房是書記家的一個倉庫,屋裡七七八八堆得極為雜亂。冬天風乾的臘肉,呈出枯黑的顏色,一吊一吊掛在一根鐵絲上,每一吊都有二斤重,像秋天將盡時絲瓜架上掛的絲瓜一樣,彎彎的,皺巴巴的。 「這啥?」 「臘肉。」 「好端端的,何苦風乾哩。」 「不壞,啥時都能吃。」 老高叔和我這樣說著,瞅一眼門外,順手摘下一吊,塞進騰空的麻包,就卷了起來。我想這好歹是書記家裡,大家來還有正事要幹,這樣總不合適,萬一書記知道了,非誤大事不可。 「老高叔……」 「你也摘一吊吧!」 「不要。」 「不要走吧。不瞞你侄兒說,你家兄弟妹妹都三年沒吃過臘肉了。」 從廂房出來,隊長和書記在上房喊我們進去,我心裡噗噗直跳。老高叔不怕。他把那兩個麻包卷在一塊,夾在胳肢窩,大聲對著上房說:「我把麻包送到外邊車上。」 我朝上房走去。上房正屋裡,坐著書記、隊長和老高叔的舅。一入門,隊長就對書記說,這就是連科。老高叔的舅望著我,書記也望著我。書記望我時,就像在商店挑選東西。我站在正房門裡,面對著一扇屋門。那扇門上的白對聯還一點未破,聯句是「抓革命促生產形勢一片好」,我想回身瞅一下背後門上的聯句是什麼,可在書記的眼前不敢扭動,只好把頭勾了下去。書記家屋裡是水泥地。 「高中畢業?」書記問我。 我忙「哎」了一下。老高叔的舅給我遞了一個方凳。我說不坐,他說坐吧。我只好坐了。 「今年多大?」 「十八。」 「在校時學習咋樣?」 「差不多……語文更好些。」 這時候,隊長插了一句,「大字寫得好,全村的對子都是他寫的。」 「那好吧。」書記站起來,「你們回去,這事我抓緊問一下,給你們支書打個招呼,估計問題不大,不就是一個秘書嘛!」 從書記家出來,老高叔和架子車全都不在,想必他是先走一步了。我們和書記告了別,到老高叔的舅家,仍然不見老高叔,就徑直上了公路。公路上仍然沒有老高叔,隊長前後找著,汽車和拖拉機揚起的灰塵蕩了我們一臉。 「媽的,哪去了!」 「可能前邊走了。」 「有的話說好由他來講,咋就一出門就沒了影兒。」 找不到老高叔,我和隊長只好回走。不消說,秘書的事情已辦得不差一二。一出村隊長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連科呀,你都見了,真他媽不易。當了大隊幹部千萬要讓村人們揚頭過幾天日子。正這樣說時,老高叔忽然從路邊的一個廁所後面鑽了出來。 「隊長。」 我和隊長站下來。 「你去幹啥事了?還想不想要工分?」 老高叔笑眯眯走過來,拉起架子車,和我們並肩走著。他臉上溢滿了不曾有過的笑,對我悄悄指指隊長,指指車上卷死的麻袋。我向他搖搖頭,意思說隊長不知道,他就更得意地笑起來,居然笑出了聲,像一個撿了錢包的孩娃。 隊長疑惑地站下來,盯著老高叔的臉。 「我在書記家拿了一塊臘肉,」老高叔突然說,「有兩斤多重。」 「啥臘肉?」 「風乾的鹹豬肉。」說著,老高叔停車從包裡取出那塊絲瓜似的臘肉遞給隊長。 隊長接過臘肉聞了聞,「你咋不多拿一塊?」 「不敢。」 「回去給我割一半,娃兒們好幾年沒聞過腥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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