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四五


  九爺沒有扭頭,「半個時辰還不到……」

  「等連科成了支書你家就有好命啦!」隊長這樣說著,我們就又朝前走去。離開村子好遠,還能聽見九爺砍樹根的聲音。我心裡有些發慌,想到一個大隊秘書,竟讓三叔和村人們這樣起敬,不免對當了秘書和不當秘書都產生後怕。遠處麥地的雪光,像一道玻璃似的照著我們。我踩著隊長身後的身影,像走在夜間的獨木橋上。腳下脆脆的破雪聲,和著九爺的砍樹根聲,一道兒在夜裡迴響,又一道兒在夜裡消失。

  我說:「三叔,非當秘書不可?」

  三叔說:「咱十八隊解放前沒地主,解放後沒黨員,再不能不出一個大隊幹部了。」

  我說:「怕……不行!」

  三叔說:「支書看上了你。」

  我問:「見面……咋說?」

  三叔道:「進門你別叫支書,好像他和你姨家掛著一絲親戚。一見面你先叫他一聲姨夫就啥也別管了。」

  隊長三叔向我交代了一路,又領我到鎮街上買了包二毛六分錢一盒的「黃金葉」牌香煙,就從供銷社後一拐,到了支書家。支書家是戶深宅,上房、廂房都是瓦屋。我們在大門口敲了半晌門,支書媳婦才出來開了大門,說支書洗頭感冒了,在屋裡躺著。進屋去,果然就見支書窩在被子裡,床下生一爐炭火,屋裡散著烘烘暖氣;床頭桌上,擺了一包藥片,一碗細白的雞蛋湯麵條。隊長一到床前,先問了支書的病,就又把我讓到前面,說連科回來啦。

  我忙不迭兒叫了一聲姨夫。

  支書怔一下,問:「聽說你毛筆字寫得不錯?」

  「不太好……」我說。

  隊長往前靠了半步:「過年時村裡的對子全是他寫的。」

  支書翻了一下身子,「南街四隊星光的筆下有些文才……想在你們這幾個高中生裡選個大隊秘書。」

  支書說的星光姓李,是我同班同學。我知道李星光語文學得不錯,當秘書不比我差。看支書說話的神氣,似乎在星光和我之間,支書選了李星光。然隊長三叔卻還是要堅持著把我死往支書的心裡推。

  「連科在校時,作文還被老師當過樣板哩!」

  支書坐起來。

  「我看了,星光也有一筆好字。」

  隊長把火盆往支書面前端了端。

  「比起來……還是連科這娃人好些……」

  「支部今兒開會已經定了……」

  「誰?」

  「星光。」

  我心裡一下冷起來,就像猛然吞了一塊冰磚。隊長三叔似乎十分驚訝,他木然地站著,臉上結著一層灰氣,過了好一會兒,又淡淡地問:

  「定死了?」

  「支部研究的。」

  「我想著……瑤溝離田湖遠,你們讓連科當秘書,來回捎個口信,替支部傳個通知……也比親自派人跑著便當……」

  支書吃了桌上的藥片。

  「秘書……又不是啥好的角兒!」

  我想走,可隊長站著不動。這時候,支書家院裡響起了撕紙扯草和老母豬哼叫聲,又響起了支書媳婦打豬罵豬聲。似乎老母豬挨了打,又回頭咬了人。支書媳婦在院裡尖叫一聲,就回身跑進屋裡,嚷著說老母豬要下崽了,窩裡沒草,在院裡到處咬扯,得有個人照看一夜才成。支書看了一眼媳婦,說媽的往日閒人扯旗放炮,打不斷腿,今夜偏一個也沒。聽了這話,我看隊長三叔眼睛亮一下,過來推我一把,「出去找一捆稻草扛來。」說著,又回過頭去看看支書,「今夜我和連科在這守一夜,你們睡覺就是了。」

  支書媳婦說那咋能行。三叔說有啥兒不行,快去吧連科。

  從支書家出來,我心裡又苦又澀。天空依舊兒沒有星月,雪光朦朦朧朧如潑在地面的肥皂水。為了已經當不了的秘書,今夜兒我和三叔要給支書家的母豬做一夜的接生婆娘,這就像為了從支書門口走過,就必須從支書的胯下爬過一樣。不知道隊長三叔為何要這樣,三叔往日那鐵硬的腰骨呢?難道不做大隊秘書我一生就沒了前途?瑤溝村就永遠低人一頭?

  風在鎮街上吹著,房檐下偶爾丟落的冰淩條兒像敲打著的鋼管,聲音清脆、寒心。街面上如墳地一般靜寂。我默默地走著,腳步聲在街道上響來響去,仿佛是從臺階上跌下的水。自然,我不能給人說我要做支書家母豬的接生婆。我只能回自己家裡去扛草。當我扛著稻草回來時,支書已經睡著了。他媳婦也已睡著了。院裡很靜。100瓦的大燈泡在豬圈照著,地上流著光亮。隊長不知從哪弄來一捆玉蜀黍稈,撈窩的母豬正一嘴一嘴往豬棚裡噙拱。隊長蹲在一邊,就像蹲著看戲一樣,目光跟著母豬來回晃動。

  我把稻草扔在豬圈外。

  「三叔……我怕當不了秘書啦……」

  隊長抬起頭,拿目光盯著我,臉上有些微微的發青。過了好一陣,才粗啞、低沉地說:「連科,十八隊就出你一個高中生,你要設法當秘書,要想著做黨員、當支書,想著有一天把田湖大隊的大印握起來,管著幾千口子人。不說給咱瑤溝帶多少福,至少每年的返銷糧不比外隊的少,澆地時要讓咱隊澆完再把水給讓出去……」隊長這樣說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就像在黑夜裡從我身上找到了一點亮光。然那亮光我自己還沒有看見,卻已在他的面前照出了希望。我不知道隊長說的大業能不能實現,這一生我能不能入黨,能不能當支書,能不能像今天的支書一樣管著大隊幾千口子人,可我感到心裡的焦柴是被隊長點燃了,血也漸漸熱起來。我默不做聲,和隊長並肩蹲下來,看著支書家的母豬過家家一般從我們面前來一趟、去一趟……

  終於,圈外稻草被母豬噙完了,它開始在那草堆上兜著圈兒臥下來,哼哼的聲音均勻悠長地在院裡響動著,樣子顯得很舒適。這已是半夜,也許是下半夜。天氣寒得人心哆嗦,似乎血都凍凝了。隊長用稻草生了一堆火,驅驅寒氣。我盯著母豬,它一動不動,仿佛是睡著了,髒污的眼皮耷拉著,把凸暴的眼珠遮去了。

  很靜。靜了很長的時間,我有些瞌睡,卻突然聽見母豬半苦半樂地哼起來。當我睜開眼,就見草堆上有了一條熟蘿蔔似的紅肉。

  這便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分娩。

  支書家母豬不是第一次做娘,它下崽就如母雞下蛋一樣簡單。隊長幫它張羅著,到天將亮時分,紅鮮鮮的小豬崽就都在娘的肚下拱動尋奶了。這時候,天冷得驚奇,抬頭看時,雪霧濛濛在頭上凝著,仿佛一塊巨大的冰塊扣在頭頂。母豬生完了,肚子癟下來,躺在草堆上像生了雙胎娃兒的女人,顯得安詳而又驕傲。我站在那大群粉嘟嘟的豬崽前,點了一遍數,整十個。

  我問:「眼下豬娃兒啥價?」

  隊長不看我,把目光擱在那群小豬上,說:「你算一下,一個豬娃二十五斤,一斤一塊二,十個豬娃能賣多少錢。」

  我算了,「統共能賣三百多塊錢。」

  「多少?」

  「三百多!」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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