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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第四章 村落人的夢

  一

  大雪封蓋了整個街鎮。

  鎮車站上十分空蕩,沒有一個人影。下了車,我環視四周,炫目的皚皚白雪,使我心裡感到一片迷茫。好一會兒才隱約看見街面那端有一雪人蹣跚挪動,身後留下一串井似的腳印。我朝前走去,認清那雪人就是家父,心裡不禁怦然一動,想起了疊在口袋的「速歸」電報,心就立馬石落一樣沉重。不消說,爹的身後,來接我的是非災即難,不然不會把我從洛陽催回。

  「回來啦?」

  「哎……家裡出了啥事?」

  「大隊要讓你當秘書啦!」

  爹說著,火紅的笑就擺在冰凍的臉上。他身上披了菜園的塑料紙,來接我手中的行李時,周身都炸著脆裂的冰聲。我跟在爹的身後,心裡安然又漠然。大隊秘書,就是文書的角色,管管黨支部的公章,替公社統計一些數字,掃掃大隊會議室,給支書和革委會主任泡一杯濃茶……這並不是我的理想,然看到爹臉上翻身解放似的喜興,也不能低了他的情緒,就只好悶悶地不言。爹說秘書雖是個小角色,可也到底算是大隊幹部。說前天支書見了隊長三叔,支書講連科這娃兒不錯,現大隊秘書是個知青,要招工返城,算來算去,還只我的文化高些,字也寫得周正,是大隊黨支部最好的秘書人選。如此,隊長三叔就把我用電報召回了。

  我說:「爹,洛陽搬運的活兒不錯,一天能掙兩塊多錢。」

  「圖個前途。」爹說,「當個大隊幹部,也不枉了你兩年的高中學業,也算咱閻家出了領導,對起了先祖列宗。」

  「秘書……侍候人的,算啥兒領導?」

  「能管幾千口子人哩,聽說軍隊營長手下也才幾百人。」

  我不好再跟爹敘說啥兒,就默默地瞅著大街跟著步。高中輟學回來,到洛陽火車站當搬運工,轉眼就是年把,如今並不見家鄉有多少變化,心裡不免鬱結惆悵。街岸上房屋比往日更加破舊,房檐下都落著脫下的泥片,只有牆壁上批林批孔、批法批儒的專欄和「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標語還煥發著新氣,似乎墨蹟未乾。

  穿過鎮街,正西走了一程,瑤溝村就迎到了眼前。村人們都在村頭老皂角樹下站著,一見我和父親,就大老遠靠了上來,團團把我圍著,仿佛舊時迎接赴京考試的中榜舉人。我有些惶惑,不要說我還沒當上大隊秘書,就是當上了,又能為村人做些什麼?能讓瑤溝的啥兒有所改變?隊長的哥哥——二伯伯過來扶著我的頭,用另一隻手在我臉上抹一把,又抹一把,連連說著:「出息了,到底出息了!」二伯伯的眼光像落在水裡的兩盞老燈,那樣說的時候,似乎是極力想從昏花中掙出來。我站在人群當中,看到了人們那又喜又美的目光,也都和二伯伯一樣,各自的眼角上都嵌著黏糊的黃米。四野的白雪,映照著村人們那米黃色的面孔。村前的雪地裡,一隻孤零零的黑狗,癡怔地盯著茫茫天空。我抬頭看看天空,不見啥兒異樣,然狗卻那樣久久地凝思不動。

  村人們都朝那癡狗望過去。

  只見隊長三叔回來了。

  隊長三叔在雪地走著,腳步兒極快,白雪在他腳下發出吱喳吱喳的尖叫,系在腰上的牛皮條兒松脫了,落了扣的襖在他胸口上一掀一掀,露出的那塊紫肉就像一塊生銹的鐵板。待隊長走近了,我叫了一聲三叔,他問了一聲回來啦,就解下腰間的牛皮條兒,把一塊石頭上的厚雪抽下去,一屁股坐下,長長地喘口氣。

  「我操他奶奶!」隊長三叔說,「黨支部的會議結束了,返銷糧每個生產隊給一千斤,卻只給咱十八隊七百斤。」

  「為啥?」

  「說就咱們隊沒人出去討要飯。」

  「可他媽的咱們隊窮得一村人供不起一個高中生,幹部他媽的不知道?」

  隊長不再說啥,從口袋摸出一條書紙,中間一折,搭舌頭上一過,撕開來,又擰了一把鼻子,一半紙擦了濃鼻涕,一半紙折出一條小溝,伸到了大夥面前。

  我爹一直站在一邊。這會兒他瞄了靜靜的人群,猶豫一下,就取出煙荷包往隊長的紙條上倒起來。

  「煙葉?」

  「芝麻葉。」

  隊長把我爹倒去的黑色芝麻葉攤開卷好點著吸了幾口,面前就有了團團煙霧。從那煙霧裡看去,隊長的臉就像各家灶房的老灶爺神像。大傢伙都看著隊長,不言不語,仿佛要從隊長那張臉上期待出什麼來。到末了,隊長把煙掐滅,將餘剩的半截裝進口袋,從煙霧裡醒盹過來,在我面前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說:「今兒夜你和我一道去支書家一趟……先當大隊秘書,再入個黨,當支部委員,等你成了大隊支部書記……咱村日子就他奶奶好過啦!」

  二

  我和隊長一道去見支書。

  沒有月光,地上依然一片亮色。

  這是隆冬季節,穿溝風像牛皮鞭梢樣抽來抽去。村子裡極靜,皂角樹的枝條在夜裡甩出很亮的聲響。零星的幾窗燈光如同幾塊鋪展開的黃綢在村街的雪上浮著。從隊長三叔家出來,我倆剛到胡同口,就見在一窗黃光下,有一個老人不斷地舉一把鐮刀,一下一下地朝著腳下砍去。隨著老人鐮刀的起落,那空洞、無力的聲音,便在村裡徐緩地回蕩。雪光裡,那身影和聲響扭在一塊,使人心裡怵疑。

  「誰?」

  「你九爺。」

  「幹啥?」

  「迷信。」

  隊長三叔告我說,我去洛陽打臨時工時,九爺的獨生孫子死了九天后,獨生兒子也死了。又九天后,九爺做了一個夢,夢中說九爺家九日雙喪,是因為老皂角樹最大的一條樹根正從九爺家上房後牆下通入正屋,這叫引災入室。因為皂角熟時,都是鐮刀收割,所以那夢就讓九爺每月的初九、十九、二十九,用鐮刀砍半個時辰的皂角樹根,什麼時間把那樹根砍斷了,九爺家就什麼時間時來運轉了。

  隊長說九爺已經這樣砍了半年多,勸了也不聽,非砍不可。說什麼時來運轉,瑤溝村要能出個縣長或大隊支書什麼的,就全村都時來運轉了!

  我無言,胸裡像一間百年不通風光的死房子,悶得氣都無法通流。我們從九爺身邊走過,果然見村口老皂角樹的一條樹根,約有水桶粗細,在地面蜿蜒爬著,到九爺家上房的後牆下,突然一拐一紮,從根基下進了九爺家。九爺是村裡最上歲數的老人了,八十二歲。他在地上挖了一個坑,讓樹根懸出來,就像懸著的一架獨木老橋。他騎在那條樹根上,朝著金黃的樹根一下接一下地拼力砍著,木屑不斷飛起落下,像火星一般在雪光中一閃不見了。三叔到九爺身邊站下,木木呆了一陣。

  「別砍了。」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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