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四〇


  粗粗糙糙吃了飯,就和姐一道找了舅,又去找了包工隊長。包工隊長捏著我的肩膀晃晃我,問我能拉動車子嗎?我說能,包工隊長就答應幾天後到洛陽預支給我家五百塊錢。

  從舅家回來,已是天黑。鄰居三奶說雯淑一天來找我五趟,老見不到面,就呆呆在門口站站走掉了。二姐問我有啥兒事,我說不知道。姐就讓我去雯淑家看一下,結果雯淑她爸說雯淑和她媽一道進城了。來天一早,在鎮十字路口,也沒見到雯淑,我就獨自步行去了學校。

  我去學校辭學取書。

  同學和老師們都出來送我,一大群人。可那人群中沒有雯淑。老師們和我告別時說:「去幹半年回來接著讀,學校還要你。」我向老師們默默點點頭。同學們都說:「不讀就不讀吧!書本裡也沒啥東西好學,再說遲早咱們農民都是出力種地……」我也向同學們默默地點點頭。

  夾著書本回家,我沒有走公路,而是翻耙耬山踏著土道回去的。將入正夏,山坡下的小麥長勢還算不錯,碧青碧青,一浪推著一浪。坡上的黃土,在日頭下發光,揮發著濕熱的土腥氣。日頭在天上照得很烈。身後的遠處,從一條小道上,傳來了一聲粗獷的牛叫:「哞——」聲如三四月突然從遠天滾來的旱天雷,把整個天地都震得微微發顫。我回頭望去,一條黃牛,正在土道途上被一杆鞭子趕著走來。黃牛每走幾步,就要仰頭對天「哞哞」叫一聲。我站在路邊,眼看著黃牛從我身邊搖晃過去,踢起的黃土揚在我的臉上,「哞——」叫聲響在我的耳裡。我站著不動,一直看著黃牛走了很遠很遠,鞭子化在天空裡,黃牛化在黃土裡。我一直在那站著不動,夾著我的高中課本和作業,背倚著耙耬山的黃土坡,眼盯著碧綠的莊稼地……

  回到家,已經午時。幾裡路,我走了一晌。

  隊長在我家坐著。我一進門,他就風火地站起來:「娃子,三叔來給你說一聲,你是瑤溝村的社員,上學不上學,你爹當不了家。只要你三叔當隊長,你這個高中就非要念到頭!」說著,隊長掏出一疊兒錢摔在院裡石桌上。「先拿著這一百塊錢。有二十是上次賣樹剩的,有二十是大隊照顧的,還有六十是公社照顧的……雯淑她爹真不錯,臨調走還批給你家一張六十塊照顧條。」

  隊長說完,不等我和二姐覺醒過來,就甩著胳膊走掉了。

  一會兒,隊裡的牛車輪子鐘響了。

  不消說,又要開會。

  吃過午飯一會兒工夫,老榆樹下就坐滿了社員群眾。和去年那個群眾會一樣,近百號人馬,散成幾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摻雜不齊。孩娃們在人群中跑來跑去。有的男人,來開會時端著飯碗,吃完了飯,碗就放在身邊石頭上。午時的日頭,正巧在榆樹頂上懸著。榆樹條兒都麵條似的倒掛起來,青白的榆葉,稍微地曬卷了。牛皮蟲包兒從樹葉、樹枝上系下來,在空中蕩著秋千。榆樹下的陰涼花花叉叉,日光團兒鋼錢似的一個挨著一個。隊長三叔是咬著一個紅薯面饃走進會場的。他站在牛車輪子鐘下的石頭上,沒看來了多少人,也沒挨門挨戶查人頭,把少半個饃塞進嘴裡,伸長脖子咽下去,到一個端著飯碗的社員面前,要過碗喝了幾口,就又回到鐘下的石頭上。

  「我家的那個大舅子來了,正在家裡吃飯。」隊長先小聲、後大聲地說:「大舅子是高中老師,媽的比我吃得還多……笑啥?有他娘啥好笑!大舅子正在家吃飯。他來說咱們瑤溝村的連科在四中學習是前幾名。可眼下,都知道連科夾著書本回來了。為啥?窮。她姐有病。供不起他念書。大舅子說連科退學可惜透了。可惜不可惜,大傢伙都知道……我昨天又去看了咱們村的那一畝半地,小麥長得喜歡人,黑油油的,一棵靠著一棵,少說一畝地能打八百斤小麥。一畝半就是一千二百斤。一千二百斤呀……就他媽的讓一隊訛去了。因為啥?因為咱們隊裡沒人物!想想這一層,就不能讓連科辭學回來。開會就是這意思——大家說吧,誰家有錢先墊一肩,讓他家洛陽那邊治著病,家裡這邊還能讀著書……要是說起來咱們一個村供不起一個高中生,走出村誰他娘的臉上也沒光彩!」

  隊長說完,就下來坐在石頭上抽煙筒。

  會場上很靜,就像沒有開會一樣。吸煙的男人們多起來,大榆樹下像冬早一樣霧霧騰騰。煙霧飄到一縷一縷的日光下,像一絲一絲彩線般閃著光。有女人在納鞋底兒,這會兒也停住手中的活兒,看看自家男人的臉,再去看別家男人的臉。蟲包兒在樹下蕩來蕩去,把煙霧割成一段一段。能聽見蟲包兒蕩動和割斷煙霧的聲響。

  我和姐坐在會場的西面一條土棱上。沒想到開會仍是為了我念書。我心裡自然又燃起一片火光。姐也很激動,望著所有會場上的人,眼裡含著乞求別人的光,就像討飯到了人家門口上,眼巴巴等著人家給那麼一口飯。

  過一會兒,會場依然很靜,沒人言語。

  又過一會兒,會場仍是依然很靜,沒人言語。

  隊長急了,把將吸完的煙撂在地上。

  「都他媽的說話呀,好壞總得放個響屁兒!」罵著,他又卷了一支煙。

  有人問:「一共多少錢?」

  隊長說:「五百,最少五百。」

  一說五百,會場上有了女人的嗡嗡聲,像一群蚊子開始在會場上飛動一樣。「天呀,五百!」「五十還差不多。」「五百塊錢……耍兒的?是要人的命。」「莊稼人,別說五百,五塊錢從哪來?」

  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傳到西邊,二姐聽了,臉上先是一陣黃白,好像忍了身上哪個部位的劇痛一樣;接著就黃白都沒了,只掛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粒。到末了,她慢慢站起來,拉著我的手。我感到姐的手又熱又軟,抖得厲害,仿佛被開水燙了似的。我說姐,你咋了?姐不理我。她木呆呆地掃了一眼開會的群眾,就拉著我朝會場中間走過去。我們走得很慢,好像怕抬腳,也怕落腳。

  到會場正中,姐鬆開我的手,對著正東的一大群社員看了看,就咬著嘴唇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認認真真,一下是一下地磕了三個頭,忍著淚,沙啞著哭嗓大聲地說:「伯們、娘們,叔們、嬸們……這裡我和弟弟連科求求大家了……求大家看在家家都是過著窮日子的份兒上,有錢了請先幫一把:一邊關係著大姐的命,一邊關係著弟弟的學業。那邊大姐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不知道,可我覺得只要讓弟弟讀書他會有出息的……他不是不懂事的娃兒,再苦再累,他沒有忘記過讀書用功……他出息了,他會記住他是咱瑤溝村的人,他會記住是伯們娘們、叔們嬸們供他念的書……錢,請伯們、娘們放心,今年……今年年前,我家裡一定設法還清……家家都是窮日子,一定還清……」

  姐哭出了聲,說不下去啦。我的淚嘩嘩地往下流,站在姐的身邊,身上軟癱軟癱,瞟一下疾愣愣的姐,就輕輕叫了一聲「二姐……」慢慢地、慢慢地和姐並肩跪了下來,也對著鄉親們緩緩地、緩緩地磕了三個頭……我想說「伯們娘們、叔們嬸們,求求了……我一定好好讀書……我到死都記住是誰供我讀的書……」可我說不出來,忽然就跪著轉過身子,扶著二姐的胳膊「哇」地一聲哭起來。我哭著大聲在喚:「二姐……你起來,我不去讀書了……我要去打零工……我要去打零工,二姐……讀不起書我就不讀書……我不讀書啦二姐!你起來……」

  二姐沒有起來,沒有說話,猛一下抱住我的頭,把我的嘴捂在了她懷裡。我透不過氣來。我感到二姐的胸脯像風箱樣一掀一掀……

  「我操他祖宗八輩!」這時候,我聽見了隊長三叔罵了一句,狠狠跺了幾下腳。

  會場上很靜。有人來拉我和二姐……

  我們姐弟下跪,一村人措手不及。隊長的一聲罵,使村人們都驚醒過來,男人們就「呼啦」一下樹林樣站起來,罵起來。

  「操他娘的不要聽女人們的話!我們窮,不能窮到一村人供不起一個高中生的份兒上。」

  「是的,打死餓死也要供連科娃子去讀書!」

  「隊長,隊長!我們家的房子不蓋了,明兒天把那兩掛大樑拉到明皋去賣掉。」

  「我們家,我們家有一百二十塊現金,原是給老大留的定親錢——拿去吧,大不了娃子多打一年光棍。」

  「我們家有二鬥陳小麥,一鬥綠豆,下集去賣掉!」

  「我們家也有二鬥陳小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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