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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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有玉蜀黍……」 村人們圍著我、圍著二姐、圍著隊長,吵聲叫聲響成一片,大榆樹下一片喧騰,如同群罵群打一般。我心裡怦怦直跳。二姐一臉黃色一臉淚。隊長臉上滿是汗水,他從人群中擠著站到鐘下的石頭上,把胳膊在人群頭上掃一下,撕著嗓子吼: 「為著一個娃子念書,折騰得一個村人賣房賣糧食,我這隊長算他媽的白當啦!奶奶……這日子、這日子……這日子各家各戶都還要過下去。誰家的東西也不能賣,房子還要蓋,娃子們還要娶媳婦——就這麼兩句話:房子還要蓋,娃子們還要娶媳婦;連科他大姐要治病,連科還要去念書。——都回去吧,後晌去地給小麥澆灌漿水。從今兒夜裡開始,挨門挨戶到會計那裡去交錢,有五塊交五塊,有十塊交十塊,一律要現金,沒錢就不交。我想一個村幾百塊錢總還湊得起……錢到年底還。不還你們找我隊長要——散會!」…… 二十一 萬也沒有想到,全村三十戶人家的現金湊起來,才一百八十七塊七。這是全村的積蓄。 二十二 村裡開會以後,我心裡一直十分慌亂。因為我把村裡各戶都鬧得不能安寧,使我隱隱覺得,有點對不住村人們。我猛然開始懷疑,我值不值得去念書。念了書能有啥兒出息呢?我想,沒有出息我如何向村人們交代呢?瑤溝村解放幾十年沒出過高中生,可有了高中生又能如何?外村高中畢業的學生不是都在家裡種地嗎?從後晌開始,對今後歲月的擔憂包圍著我,像一團迷霧一樣把我裹得嚴嚴實實。我想對二姐說:二姐,我不讀書了。可我望著二姐沒能說出來。我知道我為啥沒能說出來。 因為雯淑。 雯淑去縣城還沒回來,她在念書,使我就一心也想去念書。 從會場上回來,我看二姐轉眼像變了一個人。她臉上一臉剛毅,目光又明又亮,說話辦事乾淨利索。樣子一點也不像一個姐姐,倒像一個極有主見的大嫂啥兒的。 後晌,不知為啥兒,她去鄰居三奶奶家坐了很久。回來時,咬著嘴唇不說話,默默地給我燒了夜飯,舀上端到我面前道:「小弟別愁,車到山前必有路……姐出去辦點事就回。」 姐沒吃飯就走了。 那一夜,沒有月亮,很黑。院子裡又悶又熱,連一絲風也沒有。我吃了一碗飯,孤零零地坐在院裡的石桌上搖著去年買的芭蕉扇。大門開著,門外不斷有腳步聲傳來。二姐總也沒回來。倚著石桌後的樹身,望著天空僅有的幾顆星星,我感到好孤單。雲彩在天空一動不動,卻又濃又厚,星星在雲縫間,如被黑紗包起來的珠子,時明時滅。有時候,院裡沒一絲光亮,我像坐在墨池裡。有時候,有一星亮色,我又像浸泡在一池渾濁的污水裡。身上都是汗。老鼠在院裡跑來跑去,嘰嘰叫著的聲音,格外地令人害怕。我虛歲十七了,我想,我不應該害怕。可我忍不住要怕。往門外走走,聽到耙耬山上有古怪的鳥叫,更叫人毛骨悚然。越發怕得不行。我去問三奶奶二姐去哪了?可三奶奶不在家,就只好回去重新坐到原處。姐是該回來了,已經是半夜。她還沒吃夜飯,飯還蓋在鍋裡。村子裡傳來了狗吠的聲音…… 姐沒有回來。 村裡靜極了。我忍不住打盹,心想躺在床上等姐姐。可我往床上一倒,就像豬一樣睡著了。 二姐啥兒時間到家的,我一星點兒不知道。只記得睡得正香時,二姐把我晃醒了。那當兒,我正做夢。夢見院外的那棵枯黃小槐樹,忽然間長大了,大樑那麼粗,那麼高,樹冠兒大得要命,葉子又濃又密,鳥窩一個挨著一個,遠遠看去,像桃樹上結的桃子。就這時候,二姐搖著我說: 「小弟、小弟,你醒醒呀!錢借到了。五百,縫到你的衣兜啦。明兒一早你起床坐頭班車把錢給爹送去……記住,起早坐頭班車……別忘了到洛陽下車給大姐買5斤蘋果……記住沒?姐去睡了。記住起早。」 我睜開眼睛,見姐很倦地站在床前。我想問二姐你去哪了,可我忍不住又閉上了眼睛。我感覺到姐吹滅了燈,慢慢摸黑走出了我的屋。 第二天,我醒得很遲。日頭出來時,我還依舊睡在床上,二姐倒起得早,看我還睡著,就氣鼓鼓地推門進來,一把揭掉了我身上的被子。 「小弟,你十七啦,咋的屁事都不懂!叫你起早給爹送錢你還像豬樣睡在床上。」 我想起了昨兒夜二姐交代的事。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看見二姐手裡提個小包袱,渾身上下都穿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我問:「姐,從哪借的錢?」 姐說:「舅去借的。」 我說:「舅到底是舅!」 姐說:「別說那麼多閒話……快走吧弟。」 說著,她把包袱塞進我手裡,說是爹、娘和大姐的換洗衣裳,又交代我上車下車千萬注意錢,不要和生人多說話,到洛陽問路時問那些上了年紀的人。我已經感到了衫衣的胸口邊上鼓鼓囊囊像塞著一樣東西,知道那就是二姐縫進去的五百塊錢,用手按了按。二姐說別磨蹭了,再晚連二班車也趕不上。 我上路了,去洛陽給爹送錢。 姐把我送到村口,又交代了幾句到車上不要和生人講話,多注意胸口,最後站著向我擺擺手道:「天黑趕回來,明兒去學校上課。」 日頭已經很高。田地裡一片亮色。往鎮街上走時,我步子很快。我想到前天整個瑤溝村還為這五百塊錢犯愁開會,現在我就拿著這五百塊錢往洛陽去了,心裡格外暢快。這時候正是往日我去四中上學的時候,我想趕巧我能在鎮十字街碰上推車出來的雯淑。我知道雯淑沒回來,回來她會去家找我的。可我仍然盼著我能在十字街口碰到她。也許我真的能碰到她。碰到她我就詳詳細細把這三天的事情全都告訴她,前前後後,枝杈末節,從爹來了一封信,到我去學校辭學取書;再從隊裡開會湊錢,到眼下我去洛陽。一字不漏地告訴她。她會像往日一樣,一聲不吭地聽我講,像聽一個很離奇的故事。聽完了,她會高興。高興得什麼似的。終於又可以一道讀書了!她萬也想不到離家三天,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差一點使我真的不能念書。她會又驚又喜地盯著我。 等我講完了,她會說:「我和你一道去洛陽吧!」我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和我一道,我心情就特別好。我沒去過洛陽。我害怕下了汽車,我找不到洛陽第三人民醫院在哪裡。她經常去洛陽。她有個親戚是地區的大幹部。她要和我一道去洛陽,那真是好極了。我走得很快,我想像我剛好到十字街口碰到雯淑走出來。這是我們往日一道上學的時候。日光十分明淨,又金又豔。雯淑一定在十字街口等著我。遠遠沒到十字街口,我就把目光投過去。 在那裡我沒有看見雯淑。 我看到了另外一件事: 不遠處雯淑家的門口,停了兩輛大汽車。好像是雯淑家在搬家。看的人很多,多是娃兒女人。動手幫著抬家具的人也很多,多是漢子小夥。他們來來去去,裝車特別小心。我站在往日等雯淑上學的十字街角,心裡涼涼的,感到有啥兒事情要發生,事情比我不去高中念書還要大。雯淑家門口的吵聲很大,多半是車下的人說車上的裝車慢一點,別碰掉了立櫃上的漆。我想走過去問個明白,可又有些隱隱的害怕。我怕人家說真的是雯淑家在搬家。這時候,和我同級去四中念書的一個同學走過來。 「連科。」 「那邊幹啥?」 「雯淑家搬家。」 「雯淑家搬家……搬哪?」 「你不知道?雯淑沒給你說?雯淑她爸當縣委副書記啦,一家人都要搬到縣城住洋樓。」 我呆著,想說啥兒沒能說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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