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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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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吵啦兄弟,咱生意不成仁義在,我重拉著棺材回去就是了。」隊長三叔這樣說著,把衫衣往棺材上一搭,果真就拉著棺材離開了大楊樹。 我和雯淑站在一邊,不知如何是好。怔一會兒就緊追幾步,跟在隊長的身子後。明兒天大姐就要去洛陽住院,等的就是這筆錢,隊長卻又拉著棺材回去了。回去了,不消說我就不能再讀高中了。心裡一急,我上前一步,抓住了架子車的車杆兒。 「三叔……」 「不要吭。」隊長斜我一眼,厲聲說一句,步子邁得更大了。 我們懵懵地跟著隊長走。 可不等我們徹底走出木材市,那買棺材的漢子卻又從身後氣喘吁吁追上來,一把拉著隊長肩上的背帶繩。車停了。 「說句死話,你到底多高價?」漢子問。 隊長說:「死話就是二百八十。」 「二百六十?」 「不行。」 「二百七十?」 「不行!」 「媽的,沒見過你這樣砸死價格的。豁上去,給你二百七十五。說吧,賣不賣就是一句話。」 隊長想了好一會兒,最後咬了牙。 「奶奶!二百七十五賣給你,那五塊錢權當被人偷去了。」 就這樣,成交了。二百七十五塊錢,那漢子數了兩遍才交到隊長手。隊長數了兩遍才塞進腰兜裡。 漢子把棺材換了一個車,撅著屁股拉走後,隊長瞅著那走遠的漢子罵:「操你娘的,過的橋也比你走的路要多,還想鬥過我?」罵完了,咧嘴笑笑,帶著我們去國營食堂,給我和雯淑一人買了一海碗羊腸湯泡白饃。他自己啃了一個饃,喝了一碗茶,我們就上路回家了。 時候已經是日向西偏。我們來時拉著棺材,背著「奠」字,迎著日頭走。回時是隊長拉著我和雯淑,一身輕快,仍然對著日頭走。我們走得很快,日頭走得很慢,我感覺到我們肯定能走到日頭裡邊去。在車上,我和雯淑各坐一邊車欄杆,都累了,不言不語。隊長步子很大。我們等著走到日頭心裡去。 忽然,雯淑一下抓住了我的手。 「你看,日頭!」 我抬起頭,一輪紅豔豔的日頭像一圓血餅正掛在西天。水藍的天空連一個雲花也沒有,乾淨得如用白布抹過一般。那輪日頭,看去不是貼在天空上,而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吊在天空上,日頭不是薄薄的一層發光的紅團兒,而是……是……我不知那厚厚的一層發光的紅團兒是什麼,就對著那發光的厚厚一層紅團愣著神。這當兒,雯淑忽然在我面前抖開了二姐繡的那半拉手帕——水藍的什布上針繡了一輪紅豔豔的厚厚的一層日頭——她把那半邊紅日手帕舉在我眼前,大聲驚叫著:「像不像?像不像?像極了!」倏忽間,我驚醒過來那發光的厚厚的一層紅團兒像什麼,差一點吼出一聲「啊」來,就對著那水藍的什布上繡著的一輪紅豔豔的厚厚的一層日頭呆住了! 我感到我終於走進那遙遠的日頭心裡去…… 十九 連科兒: 你今年已經整整十六了,所以,爹娘托人把信寫給你,而不寫給你二姐。洛陽的醫院到底是大醫院,你大姐來了九天,病就查清了:是腰脊骨增生。醫生說,要把腰脊骨鋸開,把多長的骨頭用刀刮掉。手術是大手術,還要轉院到省會鄭州去。爹和娘商量了一天一夜,決定家裡日子不過、賣房賣地也要治你大姐的病。你見信後,就去四中把書拿回來,不要再念書了。你沒有念書的命。讓你二姐領著你去找舅,再找那包工隊長借五百塊錢後,就跟著包工隊長來洛陽拉架子車,到火車站裝火車、卸火車,當搬運小工吧!聽說搬運工很累,可能掙大錢…… 連科兒,見信速辦,五天內把錢給爹送來,越快越好。 爹娘于初六吉日 二十 賣棺材後的十天,是我一生學業的最後十天。第十天是星期六,一放學姐就給了我這封信,說是爹從洛陽托人捎回的。說爹還講,我過了十六就往十七上走,又是男娃兒,該替家裡背些負擔啦。 照說,我不該感到這信來得很突然。因為姐的病一拖再拖,過去了九年,自然小病也拖成大病,二百五十塊錢如何能治了姐的病?可我看了信,卻半晌沒說話,還是感到信來得太突然。仿佛二姐給我的不是信,而是一張絕命書。其實,也真是我的絕命書——五百塊錢,賣棺材也得兩口。我不退學去哪弄這五百塊?不消說,這次是真的不能讀書了。我感到心裡很茫然,很零亂。我說二姐,沒別的辦法了?二姐看著我說,小弟,有一絲法兒爹娘也不忍讓你退學呀!至此,二姐的話使我最終明白:我的學生時代到底結束了,我再也不會是一個學生娃兒了。我清楚,等我的不是平坦的路途。我將以我剛過十六周歲的身材,去拉一輛笨重的架子車……捏著那信,我坐院裡石桌上。姐說吃飯吧弟。我說不餓。姐坐在我身邊,說想開些弟,這就是命。莊稼人就是這個命,好命哪能落到咱們頭上呢?我不說話,開始感到了胸裡有一團一團悶氣。姐說不吃飯你去睡吧弟,睡一覺你就想開了…… 那一夜,我獨自在床上咬著枕頭哭,淚像房檐雨一樣流。哭的時候,我啥兒也沒想。沒想大姐的病,也沒想我讀書,也沒想雯淑……我就想著哭,哭。我哭得好痛快!流淚時,我覺得渾身又輕鬆、又舒適,就像一個人在一條彎彎曲曲的路上走。走呀走,累極了,到實在走不動時就突然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渾身的各條筋骨關節都癱軟了…… 不知我是啥兒時間不哭的,也不知是啥兒時間睡著的。來日醒後,我推開屋門,白光嘩一下就撲在我臉上。揉揉眼,看見二姐正在給我洗衣裳,她那瘦小的肩膀起起伏伏,又快捷,又利索,就像一個做了人妻的中年媳婦那樣兒。我心裡震了一下:姐才十七周歲!想到姐才十七周歲,我就忽然覺得心裡隱隱地怕。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能挑擔子的男子漢,只是一個能讀好書的男娃兒。我盯著二姐大半晌,末了終於張嘴道: 「二姐,我還是想讀書……」 二姐遲緩地抬起頭:「小弟,認命吧……你要多想想大姐這輩子……掙夠了錢你還能接著讀,可誤了姐,就誤了她一輩子。」 我不再說啥。我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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