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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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明兒天就要去洛陽住院。爹要在今天把東西準備就緒。因此,往明皋街去是我一個人。明皋這個集鎮,離田湖鎮三十里路,那裡的木材市場買賣人多,比田湖鎮的木材價格貴。我拉著棺材走時,因是賣棺材,怕在田湖鎮上遇到熟人,就繞到鎮外。其時,東邊日頭已經露臉,薄霧無影無蹤。黃土道上閃著亮色。架子車「嘰吱吱、嘰吱吱」的響聲,又勻稱、又悠長。落在棺材上的日光,像金水一樣淺淺一層,把棺材照得統體透亮。東天的山頂,一片血染的顏色;山上的樹,都如掛了紅綢片兒一般。山頂托起的天,像一面紅水湖。日頭溶化在紅水湖裡,就像一個紅皮球漂在一個染紅布的沸水鍋裡,一點在水中,大部分在水面外。我直愣愣盯著那浮在紅水中的紅皮球。黃土道像黃布條一樣朝我身後抽回去。這時候,我聽到那皮球的下面有了一聲尖脆、清麗、悠長的叫聲: 「連科哥——」 我看見前邊公路橋上站著一個小姑娘,穿了件紅布衫,就像在日頭水中撈出的布衫一樣,又紅潤、又醒目。她把兩隻手握成喇叭,放在嘴上,對著我: 「連科哥——我等你了老半天——快些——」 我眨了一下眼。 站在橋頭的是雯淑! 我感到了沒趣兒。這當兒我最怕見雯淑。我想拉著棺材折回去,可雯淑已朝我走過來。日頭一下跳出紅水,成了一個又圓又大的金團兒,紅水不知流向了哪。日頭周圍,除了金光,連一星紅色也沒有。我恨雯淑。我怕見到她。可她笑著越走越近。我感到她是朝我逼過來,我把臉陰沉得似黑沉沉的雲。 「你來幹啥?」 「去明皋,」她說,「我去和你做個伴兒。」 「我不要伴兒,你走吧!」厲聲說著,我拉上棺材從她身邊擦過去,就拐上了橋。她木呆呆地站著,在我身後大聲喚:「連科哥……連科哥……」 她的喚聲像手一樣把我拉住了。我站下,她小跑趕上來,從口袋取出兩個白饃遞給我。我不知道該接不該接。那饃在日光裡閃著亮。 她把饃塞到了我手裡。 我說:「你回去吧,雯淑,我不想要你做伴兒。」 她說:「讓我去吧連科哥,路上也好有人給你說說話……」 我不再說啥,猶豫一陣,就遞給她一根邊繩讓她拉著走。我們默默走了幾裡路,實在覺得冷淡過不去,就問她是如何知道我去賣棺材。她說昨兒夜你們隊長找我爸要救濟糧,他說讓我今早在這等著你。有了這問話,她就把話線拉開了,望著我的臉,一句接一句地講,說她早想去一次明皋了。她說她去過洛陽,去過鄭州,卻沒去過明皋街。她說她告訴媽說,要去縣城的姑家耍一天,她就來橋上等我了。 就這樣,我們並肩走在瀝青公路上,一步接一步地走,腳不停,嘴也不停。她對我說,你們隊長真大膽,拿一張大隊的介紹信,就去找她爸要返銷糧。隊長說村裡人窮得連病都看不起,書都讀不起,還說「文化大革命」好,好個屁!說她爸訓了他幾句,他還說「文化大革命」就是讓莊稼人的日子越過越窮嘛,不信可以和「文化大革命」前比一比。說她爸怕隊長在他家胡說下去,就拿起筆給隊長批了五百斤返銷糧。隊長接過條子一笑,彎腰拱手給她爸作了一個揖。說隊長走了,她爸說農村就需要這樣的人當隊長…… 我們一道兒拉著棺材往前走,瀝青公路像又寬又長的黑布帶兒從我們腳下朝著我們身後抽。日頭再也不是紅水,再也不是金球,而是一個火團兒在我們頭上繞。三十里路,在我和雯淑的腳下終於被一步一步走盡了。入明皋街時,我說雯淑你累嗎?她說不累連科哥,你一說話我就不累了,你不說話我就兩個腿窩酸。明皋街是南北向,木材市場在街頭的河灘地。我們半晌到了木材市,四處不見隊長三叔,就把車子紮在市場邊。棺材是招人耳目的喪物兒,好多人就有意離我們大老遠。過有上半節課的工夫,雯淑說:「你看,那不是你們隊長嘛!」 我抬起頭,果然就見隊長從我們來時的相反方向、扛著碗粗的一根檁條走來了。他很遠就看見棺材,從木材市中穿過來,徑直到我們面前,把肩上的檁條往地上一扔,一句話不說,就坐在檁條上喘粗氣。等氣兒喘勻了,又脫下白襯衣擦汗。這時候,我看見隊長的腰裡別著一把短刀鋸。刀鋸貼在他的脊樑上,鋸齒已經嵌到了肉裡去。他彎腰擦汗時,背上露出了一排將要流血的紅坑兒;肩膀上,則又青又紫,似乎兩個肩膀都被檁條壓成了死肉坨兒。 我說:「三叔,你咋不讓我們用車拉?」 「傻蛋娃兒,去哪拉?」三叔說著,咧嘴鬼神地一笑,取出腰間的短鋸遞給我。 這當兒,我看清了三叔扛的是一棵新鋸倒的樹。 我說:「哪來的樹?」 隊長瞪了我一眼,狠狠地把話甩過來:「我們家墳頭上的!」 他看著我和雯淑問:「清早都沒吃飯吧?」 我說都沒吃。 「沒吃就餓著,晌午一道兒吃。」 說完,隊長也不交代啥話,就獨自去了木材市的熱鬧處。過一陣,他就領過來一個紅臉中年人。那中年人用腳蹬了蹬那檁條,從這端丈量著走到那端,又用手拃了粗細,就撩起衣襟,和隊長三叔在衣襟下摸捏了一會兒手,給三叔數了一卷錢,扛著那檁條走掉了。 隊長捏著錢,轉過身時,已經滿臉紅光,很有精神,「哎,你們倆,回去可不要亂講啊!」 我朝三叔點了一下頭。 雯淑有些驚恐,坐在一塊石頭上不言不動。 這當兒,隊長忽然想到了哪兒,過去問雯淑,說你口袋裝錢沒?雯淑搖搖頭,說忘了。隊長就從那一卷錢中抽出兩張一毛票,猶豫一下,又抽出一張一毛票,遞給我,說帶著雯淑去耍吧,在這坐著棺材也賣不了大價格。 我領著雯淑進了明皋街,三毛錢買了三個燒餅,各吃了一個半,就沿著大街走。從家禽市到青菜市,又到豬羊牛馬市,再到盆罐市,末了到商店逛了一圈,到處都寥寥無人無貨。雯淑說真沒意思呀!還不如我們田湖鎮上逢集熱鬧哩。 我們回到木材市,已經是晌午飯時。棺材被隊長拉到了一棵楊樹下。那兒正圍著一堆人,不消說,正在和隊長討價還價,雙方都爭得面紅耳赤。 「二百八十。」 「二百五十。」 「二百八十!」 「二百五十!」 「二百八十塊錢,少了一分也不賣。」 「二百五十塊錢,多了一分也不買。」 「不買你走!」 「不賣你走!」 「走就走,反正我家沒有老人等著用棺材。」 「我家也不是人死了在等棺下葬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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