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三七


  十五

  以後就是上學、放學、讀書,平平淡淡。

  平平淡淡的歲月,在我讀高中期間,是一段美好的記憶。可惜,平平淡淡的日子不長,那段溫和平靜的歲月河流就被阻塞了。

  十六

  第三學期中,大姐的病越發重了,重得不能動彈,時常在床上哭喚。

  到了不能再拖延的時候。

  十七

  一天夜裡,我剛把飯碗推下,爹就把我叫到了他跟前。他跟前已經悶頭坐了二姐和娘。看得出,他們都已經坐了很久,各人勺上的飯都還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未動一下,且已冷了。我坐在石桌的另一端,爹沒立馬開口說話。大姐腰骨疼痛的哭聲,從上房北窗擠出來,像場上的石滾一樣,沉沉地從我們一家頭上碾過去,傳到左鄰右舍裡。隔壁三奶奶趴在院牆的豁口上,朝著我家張望道:「又疼了?」娘點了點頭。「這樣好端端的日子不能好端端地過……」三奶奶歎口氣,嘮叨著離開了那豁口。我通過那豁口,突然看見三奶奶家門外那棵小槐樹,葉子竟開始飄落,枝條上已經稀得不剩幾片。這是夏季,正是樹葉茂盛的季節,可是小槐卻開始落葉了。那早黃的槐葉,打著旋兒從我眼前落下時,我心裡就隱隱發抖,升起一片淒寒之情,就忙把目光收回來。這時候,上房大姐的哭聲,也跟著小了些許。

  爹終於從那哭聲中掙扎著抬起了頭。他說:「連科,和你娘、和你二姐已經商量了幾天,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你大姐的病已經到了不能不治的時候,公社衛生院的醫生拍了三張片子,都沒找到病根,懷疑是病在骨髓裡,必須到洛陽去治。你二姐今兒已經去洛陽問了,要住院觀察。洛陽是大醫院,一開口就要二百五十塊住院費。你大姐的病不能不治。住院費咱家是一分沒有。借嘛,今兒一天,爹都在外面跑,也才借了七十塊錢。末了到你舅家,你舅給村裡在洛陽的包工隊隊長送了一條煙,人家才答應預借二百,條件是你從下月開始,到包工隊當三月小工……這樣,我想你就……退學吧……高中讀完了,也一樣回來種地……」

  爹說完了,舒了一口氣,好像話一出口,就輕鬆許多。我知道讀完高中仍是種地,可我還想讀書。我才剛剛十六歲!爹在吸煙。我想請二姐給爹說句話,就看了二姐一眼,二姐卻說:「小弟……爹沒有別的法兒……」

  有了二姐這話,我就知道事情是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可我能就這樣退學嗎?再有一個多學期就要高中畢業,且我是高二學生中學習成績最好的一個呀……我扭過頭去。我又看見院落外那棵小槐樹,在落日的餘暉裡,像八十老人般彎著腰身,本來不大的樹冠上,每根枝條都無力地耷拉著。樹頂最高處的那片小葉,在我轉頭的瞬間,緩緩地落下了,好像是因我轉了頭,它才落下的。那小葉旋著,在餘暉中一閃一閃,發著金黃的光亮。我盯著那片早謝的小葉,直到院牆擋住了我的視線……

  爹耐不住性子了。

  「連科,退學吧……是給你姐治病要緊,還是你上學要緊,你要好好權衡權衡。」

  說完,爹端住那放冷的飯碗出去了。

  娘又坐一會兒,說句「熬死人的日子呀」!就也端碗走去了。院裡靜下來。大姐用牙咬忍了的疼痛的呻吟,均勻地響在屋裡和院落裡。我說二姐,你吃飯吧,我想想再給爹回話。二姐說:「本來爹是要去打三個月小工的,可人家嫌爹年紀大,幹不動,爹只好讓你去了……爹還想借機會讓你學門手藝。」這樣解釋著,姐端碗走了,然她剛起身,就又回頭說:「小弟,你不妨去找一下隊長,他器重你,也許有些法兒。」

  我怔了一下。

  姐一走,我就找了隊長。

  隊長家住在後胡同,飯晚,一家人正在吃飯。我去說了情況,隊長把沒吃完的飯,三口兩口倒進肚裡,將碗往地上一撂,就站起來。

  「你爹他是老糊塗了,不懂得人心看近,日子看遠的道理啦——我去找他!」

  隊長去了。

  我坐在隊長父親的身邊,給老人盛了一碗飯。按輩分,我稱老人叫四爺。聽四爺說了幾句古話,隊長就從我家轉了回來,前後也僅是吃一碗飯的工夫。我望著隊長,看他臉上十分陰沉,知道事情沒有眉目,就從地上拾起隊長的碗,去灶房給隊長盛飯了。隊長家的鍋好大,滿鍋都是黑色:紅薯麵條、紅薯麵湯、紅薯葉菜,沒別的吃食,看上去像一鍋雨天的稀泥糊。我給隊長盛了一滿碗,雙手捧著端過去。

  「三叔……先吃飯。」

  隊長接過飯碗,擱下,抽了一袋煙。他等他老父親吃空了碗,忽然把老父親叫到了一間屋裡。不知道隊長和父親說了啥兒。過一陣,隊長從那屋裡出來了,老人卻沒走出來。

  「連科,學還要上,」隊長出來說,「你姐的病也還要治。錢嘛……你明兒天一早來,把你四爺的棺材拉到明皋街賣了,先讓你姐住上醫院再說。」

  我呆了。

  「三叔……我不上學就是啦!」

  隊長端起飯碗。

  「別說渾話,娃子!就這樣定啦,明天一早拉個架子車來。」

  我站著不動。隊長吃飯的聲音如流水一樣嘩嘩作響。過一陣,隊長見我依然站著,就厲聲道:「回去吧,站著幹啥?明兒裝車讓你爹也來,我先走一步有事,到明皋街上等著你。」

  就這樣,我離開了隊長家。

  十八

  趕巧,明兒天是星期日。我們田湖鎮不是集,明皋街逢集。

  來日天剛發亮色,我就和爹一道去把四爺的棺材裝上了架子車。四爺的棺材是泡桐木做的,又厚又大。腳檔用的是柏木,頭檔用的是水楊木。水楊木上刻了好大一個「奠」字,塗了金色,和配著棺材的黑色,顯得十分醒目。裝棺材時,隊長已經先走了,我爹抬著棺材的頭部,我抬腳部,從屋裡往院外走時,我渾身發抖,心裡生出了寒氣。

  棺材是順著車子裝上的,上繩時捆得很小心。裝完車天已大亮,村落裡流動著薄薄的霧氣。隊長家的狗,繞著棺材轉來轉去,不時用驚恐的眼睛望望棺材,望望我和爹。這時候,四爺穿好衣服出來了,布衫上的扣兒扣得十分齊整。他今年八十二歲,走路都已哆嗦,到棺材前,木然地盯著棺材望望,又用手撫摸著棺材,從大頭撫摸到小頭,又從小頭撫摸到大頭;末了,打開棺材看了看,聞聞棺木的氣味,蓋上走到我身邊,把沾滿棺木漆的手放在我頭上,不動了。

  「孫娃,」四爺問,「念高幾?」

  我說:「高二。」

  「你三叔說你學習好?」

  我用力點了一下頭。

  四爺把手從我頭上拿下去。

  「拉走吧……願咱瑤溝也出一個狀元娃……」

  「這年月……」爹過去扶著四爺,無望地說著,就扶四爺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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