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三六


  看了雯淑的信,我忽然想給雯淑說些話,想叫她一句雯淑妹。老師在講臺上講植物,說蘋果樹的嫁接是蘋果好壞最關鍵的一環。同學們大都聽得很認真,因為絕大部分來自山村,都知道學嫁接是回家有用的。我看了雯淑一眼,見她眼盯著老師的臉,一動不動,不知是聽得專注,還是在專注地想著心事。我把下巴擱在課桌上,想撕一張紙條,寫上:「雯淑妹:你真的不會低看我嗎?」從課桌下遞給她,可又怕被老師和同學們發現,於是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她紮了小辮,能看清後腦勺又深又圓,那一節課我就盯著她深圓的腦窩兒沒有動,心裡一會兒想想她,一會兒想想桌鬥裡的白饃。我把雙手伸進桌鬥裡,把白饃握在手裡翻來翻去。那饃是個半圓,就像一個西瓜一切兩半似的,冷了,也硬了,許是一早蒸的,許是昨天蒸的。白饃那冷津津的感覺,一下子吊起了我的胃口。

  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白麵蒸饃。我們家裡誰也沒吃過。我聽見我肚子裡叫了一聲,就像一堆食物從肚子裡滑走了,只留下「呼嚕嚕」的聲響在腸子裡轉來轉去。我感到肚子空了,空得如一道冬天的大山谷,又荒涼,又寬廣,又野蕩;沒有樹,沒有草,也沒有山泉,有的只是在山谷吹著的風。那風的聲響,聽了叫人倍感淒涼。這空穀裡實在該有點東西了……我想,再沒有東西,那空穀也許就會死去的,即便春天來了,空穀裡也不會有一棵草,一株樹,不會有一點綠色……好餓呀!我把手拿出來按了一下肚子,把我自己嚇了一跳:先前,我沒有發現,我的肚子竟是那麼軟,軟得就如熟柿子,仿佛一按,就能把肚子按破,就能把肚裡的水擠出來。口裡,是真的流了口水,而且流得很急,一會兒嘴就盛不下了。我不得不伸長脖子把口水咽下去。我聽見了我咽口水的「咕咚」聲,如同水桶掉進了老深的井裡……

  終於,我把那饃擰下一塊,用手握著嘴吃了。已經好多天,我沒有體味過饃是什麼滋味了。當那一塊饃走進嘴裡,碰到我的牙齒時,我身上微微抖了一下。饃像海綿一樣吸著口液,我仿佛聽見了它吸水時那「滋滋」的聲響,像撕作業本紙一樣又大又脆。趕忙,我把嘴閉得更嚴些,唯恐那聲響走出嘴來。我的嘴是半張半合的,一直半張半合著,沒有嚼饃,只用上下牙齒把饃鉗起來。白饃的那種半甜半香的味兒把我弄呆了。

  老師在說:蘋果是果品中最富有維生素的一種盛產於北方的果樹。我去蘋果園偷過蘋果,但那蘋果都不熟。我從來沒有吃過熟蘋果。我用舌頭去饃上刮了一下,被口液泡軟的饃花被舌頭卷走了。我冷丁兒感到,饃裡有一種蘋果味。是一種蘋果味,清甜清香混合在一塊的氣息。我越發不敢去咬那塊棗兒大小的白饃了。我的牙齒輕輕地抬了起來。後悔在那塊饃上留下了牙印兒。不消說,那饃上留有很深的牙印……可是,已經晚了,我的牙齒抬起時,饃已經成了糊糊兒,像熟透的柿子汁從我的牙上往下流,慢慢的,就在我的舌頭上攤開來,白濃濃糊了一層。我驚呆了,把嘴張得更大,也捂得更嚴。白饃那甘純的味兒在我的嘴裡滾來滾去,又濃又烈。我屏住呼吸,像鑽進水裡屏住呼吸一樣,唯恐動一下鼻孔,那味兒就會走失一般……天呀,真是的,我感到早幾年吃過的白饃無論如何也沒有這味兒!

  在那一瞬間,我就像一個三幾歲的餓孩娃,時時刻刻渴望吃到一顆核桃棗子啥兒的,但當核桃棗子啥兒的到了手,就又捧在手裡,觀賞著,玩耍著,決不捨得吃到肚裡去……可是,我到底不是孩娃兒,我沒有孩娃們對食欲的抑制力,我終於像鴨子一般伸了一下脖子。舌頭上的饃糊滑進了我的肚裡。閉上嘴,又咽一下口水,其實是把嘴裡白饃的餘味咽進去。這下,我感到嘴裡空了。心裡也空了。後悔起不該伸那一下脖子。我知道,我再擰下一塊饃放進嘴裡去是不會有原來那種味道了。於是,我就用舌尖在牙縫間尋找著饃花,尋找著清甜清香的餘味,每找到一粒,就慌不迭兒咽進肚裡去,一直到實在找不到饃花了,最後用舌頭在嘴裡洗一遍,又狠狠擰下大於剛才二倍的饃塊塞進嘴。老師說:發展果木是發展林業的一種重要形式。我把脖子拉得比剛才更長,那塊饃沒嚼就吞進了肚裡去……

  下課了。

  我依然捂著嘴。

  教室裡僅剩下我和雯淑兩個人。

  「雯淑妹……」我叫。

  不等我把另一個妹字叫出口,她就風一般旋了過來。

  「連科哥……」她已經等我的叫聲整整等了一節課,轉過身子就癡癡地盯著我,眼裡含了淚。

  我抓住了她放在我書本上的手。我們的手在一塊哆嗦著。我害怕這哆嗦,忙又把她的手鬆開了。她的手就像逃離似的,我一松,就縮回去,放在了她並著的兩膝之間。我盯著她。她把頭勾下去,一臉粉淡的淺紅,一臉快活的笑意,不斷地拿舌頭舔著她的嘴唇。

  「饃……見了吧?」

  「都快吃完啦。」

  雯淑抬頭笑笑。

  「這些日子……我好恨你。」

  我瞟一眼教室門口。

  「雯淑妹,你真的不小瞧我家?」

  她很認真、很驚訝地看著我。

  「我不喜愛我家,爸媽就想調縣裡……從來沒問過我學習好壞。上次期終考試,我說爸,我考了第三名。他說,啊,知道了,大人說話時你別接話……我不耐煩我們家。」

  「我的六塊錢學費……是村裡人湊的。」

  「二姐給我說了……可你學習好……」

  自這天起,我上學放學,又開始騎著雯淑的車子帶她了。來日晌午,我依往日慣例,在鎮街十字路口等她。當我騎上車子,她跳上後架時,乘沒人注意,往我口袋裡塞了一樣東西。我問啥?她說饃。到校,她推著車子進了校門,我躲進校外的一片林地,把那饃吃了。在那一片林地裡,我看清了那饃是「70號」精粉蒸的,又白又細,像一個雪球。

  第三天,仍然是在鎮上十字路口,我騎上車子,她跳上後架,乘人不注意,往我口袋裡塞了一樣東西。我沒再問她。她也沒說啥。不必說,她塞給我的是饃。也不必說,我又是到那片小林裡把那饃吃了……以後的日子,天天如此。我甚至渴望,有一天她跳上自行車時,我等呀等呀,她終於沒有往我口袋塞啥兒。等不及了,我就下來車子問她,咋回事?她苦戚著臉說:我們家沒有白麵了,以後要過和你們家一樣的日子……可是,她們家的白麵總也吃不完,總也吃不完。我不敢告訴她我盼著她家有一天一貧如洗。她給我饃時,我總在心裡想:雯淑,你們家為什麼不像我們家一樣兒窮呀?要一樣窮了該多好!我盼著,有一天,她給我的不再是白饃,而是紅薯饃,或是豆渣饃,再或是別的啥兒了……

  我像陰雨天等日出一樣等著這一天。

  終於,有一天她給我的不是白饃。

  這已經是第一學年的最後一個學期。仲春季節,樹木都十分蔥綠。田地裡的麥子,如筷子樣直挺挺硬立著。走在公路上,舉目到處都是綠色。耙耬山像被塗了綠藍黃棕的顏色,看去爽目極了。公路兩邊的桐樹、柳樹、大楊樹,在路面上鋪了一層厚陰。那天鎮上逢集,人擠擁不動。我們推著車子,直到上了公路才騎。公路上的人,全不相識,所以她跳上後架,就大膽地往我口袋裡塞了東西。我感到那東西又大又圓,比饃重得多。我猜她塞的肯定不是饃。

  問:「啥?」

  說:「別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那時,我把車子騎得格外快。到校門口,把車子往她手裡一塞,就鑽進林子裡。

  雯淑塞到我兜裡的是一個大蘋果。

  仲春是蘋果樹放花的季節。不消說,那蘋果是去年的果實。望著那黃爽爽的金蘋果,我想起了老師講蘋果樹嫁接時說:「蘋果是維生素最多的果品之一,尤其是蘋果皮。」我舉起蘋果對著日頭望瞭望,啥兒也沒看見,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我聞到了蘋果酸、甜、香的混合味兒。我想起了我大姐有次住院,望著同房一個病人床頭的一兜蘋果,半晌眼睛都沒動一下。我說大姐,你想吃蘋果?大姐搖了一下頭,說她不想吃。我說想吃了我去買,前幾天我賣舊鞋碎鐵絲還賣了兩毛錢。大姐說蘋果不是咱們家能吃的,錢留著你買作業本兒吧……

  咬掉的一口蘋果還卡在我嘴裡。

  看看手裡蘋果上被咬掉的那個坑,我把嘴裡那塊蘋果吐出來,對回到那個坑上,擦擦蘋果的傷口,包起來裝進兜裡,去上課了。

  後晌放學回家,我把蘋果拿出來。說是雯淑給的,就用菜刀切成五份。爹吃了。娘吃了。大姐吃了。我也吃了。二姐沒吃她那份,她說她早就吃過蘋果了,不就是酸酸甜甜的。二姐把她那份分給了爹娘,爹娘不吃,就給了我和大姐。大姐接過去,又遞給了我。我一人吃了兩份,整整小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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