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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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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寒假將盡,我們家就面臨著一個新困難——開學,我就要交六塊錢學費。 我不知道該如何張口向爹討這六塊錢。過完初一,就尋找著向爹要錢的機會,一直到過了正月十五,再有兩天就開學報到,還是沒給爹說。到了十六,實在憋不下去了,我就跟在爹的屁股後轉悠。那天日頭很好,前晌時,尤其溫暖。天空上掛著透亮的薄雲。正月是農閒時節。村裡的女人們,都聚在村頭,納著鞋底,抱怨著娃子們腳上有嘴,穿鞋像吃鞋;男人們則純粹一點活兒也不幹,到村南的一個陽坡窩裡,往地上一滾,曬舒適暖兒。 爹去了。我也跟著去了。那裡真是暖和,陽窩地裡,一蓬一蓬的幹狗尾巴草倒在地上,就像鋪了褥子。村裡的男人們,大都在草窩裡坐著,紮成幾個堆兒,老年人的堆兒在談古說今;年輕人的堆兒在圍著一盤象棋拼殺;還有的堆兒,在品煙比煙;再有的堆兒,不說話,也不下棋,都把上衣脫了,裸露著黑膀兒,認認真真地在捉蝨子。爹到那裡,哪個堆兒也沒參加,就撿個地方坐下了。好多人都給爹打招呼。問爹吸的是芝麻葉,爹說是,蠻好吸的。那些叔們伯們就把煙布袋撂給他,說吸吧,還拌了香油。爹就把大煙鍋捅進去,狠狠裝上一鍋,再往自己手窩裡倒出半把緊捏著,才把煙布袋還回去。 我讓爹吸煙,直到他興致勃勃快吸過癮了,才去坐到他面前,猶豫了一陣說:「爹,快開學了……」 爹說:「開學就去嘛。」 我說:「得交學費。」 爹把煙鍋從嘴裡拔下來:「我就知道你跟在屁股後面沒有好事幹……家裡豬圈棚上還有一根椽子,就是留給你去交學費的。」 我想起了家裡豬圈棚上連過年也沒去賣的一根彎椽子,說:「那椽子最多賣一塊錢,學費得交六塊哩。」 爹盯著我:「六塊……你把你爹殺掉去交學費吧!」 我不吭,低著頭。 村裡的人都朝著我們父子看。 爹緊緊盯著我不放,好像我要從他身上偷去什麼。到末了,他仿佛拿定了一個主意,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六塊學費咱就不上啦,一開學你去學校把書本拿回來,以後跟著你舅打小工,掙幾個錢也能給你大姐好好治治病!」 不上學當然不行。我咬著嘴唇不說話。 這當兒,後村六伯過來,站在爹面前:「我說兄弟,你忘了連科是咋樣上學的不是?你忘了咱瑤溝村連個打官司、寫狀子的人都沒有不是?連科上學不上學可不單是你們閻家的事,你不要一動就拔娃兒們讀書的氣門針。學費嘛,不就是六塊……我這有一塊二煙葉錢,先拿去!」 六伯說著,果然就掏出一塊二毛錢拍到了我手上。 接著,幾堆兒人都朝我圍過來,四叔、三伯、五伯、鄰居哥……大家都說著和六伯一樣的話,翻開口袋,掏出一些毛票、硬幣放到我面前。 「這是五毛,拿去交學費吧,算伯的一點意思。」 「連科,這兩毛是你嬸給的鹽錢,別嫌少。」 「娘的,你娃子讀高中,是咱全村的指望,打死你叔也只有這三毛錢……拿去吧!」 如此的,眨眼間我手裡就有了一把零碎紙錢,還有幾個鋼鏰兒。沒數,想必也會有三塊五塊的。我不知道該不該收下這些錢,就木木地望著爹。 爹歎了一口氣:「叔伯們給你你就收下吧,記住數目,有一日能還就還,各家的日子都緊巴。」 我把那一把錢塞進了兜。 有一個遠房四伯走過來:「連科,要打算還了你就趁早把那五毛還給我,家裡娃兒發燒我都沒捨得去抓藥……伯把錢給你是指望你能念好書,有一日也能出息出息,不是臨時借給你讓你買橋過河的!」 我用手握著那兜口,想說我明白了伯,可沒能說出來。不消說,我心裡格外沉。讀書的學費竟是這樣湊齊的,這在全校大約僅我一人,我想我的高中實在讀得太費精神了。 十四 開學後,我再也沒騎過雯淑的自行車。自打她看見了我家的紅薯面扁食,我就忽然不想見她了。見了她我感到難受,低人幾等。 「連科哥,我哪兒得罪了你?」 「哪兒也沒得罪我。」 「那你為啥不騎車帶我啦?」 「啥也不為……就覺得不該再帶你。」 從此,雯淑就自己騎車上學了。而我呢,走路也不沿公路,而是翻耙耬山,從一條土道上來來去去。早上,吃早飯往校趕;晚上,趕回家裡吃夜飯。中午呢,如果前晌最後一節課或後晌第一節課無關緊要,就趕回家裡吃中飯,如果數、理、化,就帶乾糧在校敷衍一頓。後來天氣一天熱過一天,就幾乎全都在校吃中飯。學校的食堂,中午全賣白黑花卷饃,所以我也只能吃乾糧。乾糧是紅薯面饃。有時娘過意不去,也會烙一塊玉蜀黍饃。礙著面子,這些饃我不能拿出來當著同學們吃,就背著一個提兜書包,到耙耬山下的一眼泉水旁,吃著乾糧,喝著泉水,然後在樹下躺一覺,去上後晌的課。同學們都以為我是回家吃飯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已經感到瘦了許多。每每後晌一進教室,肚子就咕咕亂叫,有時會心慌意亂。期間和雯淑也很少說話。想到紅薯面扁食和湊起的六塊錢學費,我就感到莫名的渺茫,感到和雯淑的不可比,就有意地要躲著她,和她少說話。 可到了一個星期四的後晌,剛上第一節課,我彎腰去桌屜拿書,忽然發現我的課桌鬥裡放了一個東西,圓圓的,一張白紙包著。我打開那白紙,一下呆了。 白紙裡包的是一個白饃! 那一刻,我盯著白饃,就像寒冬臘月盯著一個紅暖暖的日頭。心裡突突地跳,又亂又興奮,仿佛一條餓瘋的黃狼,猛地看見一個笨拙的刺蝟,恨不得一口吃了,又怕嘴上受不了,反遭了不幸。我猜到,那饃是雯淑放的,仔細在鬥裡一找,果真就在包饃的白紙裡找到了寫在作業紙上的一封信: 連科哥: 我哪兒對不起你了?你為什麼天天躲著我?你說過你沒有妹妹,要我做你小妹的,說話不算話了嗎?連科哥,我是真心想做你的妹妹啊!可你不光躲著我,連我問你作業題也愛理不理了。我的化學作業已經連續三次有錯題啦,你真的就不管我了?是嗎連科哥?你真的忍心讓我的學習跌下去嗎?說呀你說呀連科哥…… 妹妹雯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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