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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我說講吧姐。

  二姐說,在很早很早的時候,有一個公主,長得非常非常漂亮。這位公主到了十八歲,該招駙馬了,就向全國貼了告示。告示上寫道:誰如果把父親、母親的兩顆心挖出來獻給她,她就嫁給誰。就這樣,普天下想娶公主的小夥子,誰也狠不下心去挖親生父母的心……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忽一日,有個賣柴漢,到鎮上賣柴時,看了告示。就回去和老伴商量說:我們的心讓兒子挖去吧!老伴說:只要兒子能娶到媳婦,那就挖去吧!兒子回來時,父母說:兒子,你把爹娘的心挖去獻給公主吧!兒子就跪下來,說兒子不敢呀!

  這時,父母就每人拿了一把快刀,忍著淚,忍著疼,挖出了兩顆心。兒子接過那兩顆熱氣騰騰的心,說爹呀娘呀,兒子趕快把這兩顆熱心獻給公主,等兒子做了駙馬,回來好好葬埋二老。父母就擺擺手說:快去吧兒子,別管爹娘,心涼了也許公主就不要啦。兒子向父母點了頭,就告別父母,左手托著父親的心,右手托著母親的心,飛快地朝皇宮跑過去。他跑啊跑啊,累得直喘。在夜裡翻越一架大山時,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兩顆心滾出很遠,如何也找不到了。

  正急時,右手裡那顆娘的心在一蓬草裡說:兒子,娘在這裡,你慢點跑,摔傷沒有?於是,他找到了娘的心。接著,在一蓬幹樹葉下,左手托的那顆爹的心說:兒子,爹在這裡,你慢點跑……到前面向左拐,有一條近路,直通皇宮。於是,他又找到了爹的心,捧著,按爹指的道路,在天亮日出時,終於到了皇宮。向公主獻心時,爹娘的兩顆心都還散發著熱氣……公主接了小夥子獻的兩顆心,高興極了,就嫁給了這小夥……小夥成了駙馬,過上了榮華富貴的日子,從此就忘了爹和娘。爹和娘在家等著兒子回去給自己安葬後事,可等呀等呀,再也沒有等到兒子,爹娘的屍體就長長歎了一口氣,被野狗和老鴰吃掉了……

  姐姐講這個故事時,不看我,自顧自地講著,手下的葉片兒擀得很快。她擀一個,就往小桌角上扔一個,故事講完了,那葉片兒就堆成了一個小鐵塔。

  可我,卻一個扁食也沒包。我忽然覺得,比我大一歲的二姐,其實比我大了許多許多。看著我那黑了瘦了、再也沒有學生樣的二姐,我默默咬了好一會兒下嘴唇。

  末了,我問:「二姐,我會成那沒良心的兒子嗎?」

  放下擀杖,二姐坐下和我一道包著扁食,看了我一眼,很淡地說:「我和大姐早晚都要出嫁的。爹娘老了,是要靠你養活的。」

  我說:「二姐,我會好好照顧爹娘的。」

  二姐說:「就怕你花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爹娘。」

  這時候,床響了。原來爹和娘都沒真的睡著,他們正睜眼看著我們姐弟倆。接下,誰家放響了第一掛新年鞭,炸開了年三十的靜夜。跟著,同村的,鎮上的,耙耬山那邊的,村村戶戶,都響起了鞭炮聲。我感到胸裡被震得哐當哐當響,就像幾輛老破的牛車,在凸凹不平的石子路上叮噹著一塊走動。姐依然在包著最後幾片葉兒。我呆呆地盯著窗上被震得哆嗦的窗戶紙。面前的高粱稈子盤兒上,小桌上,擺滿了土灰色的紅薯面扁食。稍遠一些看,不再像老鼠,而像大小一樣的土坷垃或者顏色一樣的鵝卵石。姐包完最後幾個扁食,說小弟去吧,去把外間抽屜裡的一掛鞭放掉,也除除窮氣。

  我說等人家都不放了再去放,也引來一個村人鄰居的注意。姐說叫你去你就去,要人家注意幹啥兒。我去,拉開抽屜一看,就明白了姐的意思。那鞭是100響,躺在抽屜裡十分可憐,二指寬,半尺長、半指厚的一掛。我們都說那是老鼠尾巴鞭。照風俗說,家裡再窮,就是賣房賣地,也要買掛大響鞭,在初一早日燃放燃放,除除邪氣,炸炸窮氣。可我沒想到,我們家連白麵扁食都吃不上了,還能去買掛大響鞭。其實,爹可以把豬圈棚的椽子再扭下一根,賣上塊兒八角的,就可以買掛五百響的鞭……

  去拿那鞭時,我的手抖了。可我拿得很快,放得也很快。我生怕左鄰右舍聽到我家的鞭炮聲。幸虧,兩邊鄰居在我放鞭時,他們的大鞭都響了好一陣,在我放完時,又響了好一陣,沒誰注意到我家的鞭炮聲……

  依照慣例,放完鞭炮,就是煮扁食,晚輩娃兒到老人的床前磕頭拜年。拜年是要給錢的,五毛、一塊不等。沒錢了兩毛也行,但絕然不能不給。正因為這樣,爹娘就不讓我們打開大門,生怕有人拜年進來。

  村街上老早就有了娃兒撿臭炮、拜大年的腳步聲。那年我十五周歲,我忽然覺得比那些娃兒大了許多許多,或許比起來,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再也沒資格和他們一道去撿臭炮、拜大年了。可去年初一,我初中二年級,一大早還和他們一塊兒去幹那些事情的。我真可憐我自己,和別人一樣過了一年,長了一歲,我卻就成了一個大人,而人家卻還是孩娃……

  東天透了微亮的時候,二姐把扁食煮熟了,在灶房喚我去端。第一碗是供奉給爺爺奶奶的。爺爺奶奶的神靈牌位在正間屋的條桌上。我把那大半碗紅薯面扁食放在爺爺、奶奶的牌位前,跪下給爺爺、奶奶磕了三個頭,心裡默默說:

  「爺,奶,扁食不是白麵,你們將就著吃幾個吧……等你們的孫子長大了,以後每年都讓你們吃白麵、肉餡的扁食……」

  回頭,該給爹、娘、大姐端扁食了。他們都還睡在床上。往年,端扁食前,我和姐都要先在爹、娘面前磕頭拜年,說:「爹、娘,新年好,身體健康!」爹娘就很高興地笑著,從枕頭下摸幾張嶄新的兩毛或一毛的新票兒,給姐們一張,給我兩張。姐因為是姐,她們總是不要。看姐不要,我也就連說「不要不要」。雖然說不要不要,我卻總是伸手接了。今年,去給爹娘端扁食前,我問了姐:

  「給爹娘拜年嗎?」

  姐說:「不拜啦。」

  我說:「不拜……好嗎?」

  姐說:「好。」

  我知道,姐怕爹娘從枕頭下摸不出那幾毛錢會傷心。這樣,我們破例沒給爹娘拜年,就把紅薯面扁食端上了。

  爹、娘很高興我們沒拜年。

  第一次吃紅薯面扁食,十分新鮮。面皮兒甜津津的,白菜餡兒卻又咸又香,這就把扁食顯襯得十分清爽可口。我們一家人,各人都是吃了兩碗。快吃完的時候,朦朧的亮光,從窗裡浸了進來。昨夜落的一陣白雪,僅僅是給地上鋪層白色的單子,所以亮光浸入屋裡時,好像天已大白。其實,還是很有幾分朦朧。就這個時候,有人敲了大門,一下一下,極有禮節,好像怕驚動啥兒。

  我問道:「開不開?」

  爹說:「敲一陣人就走了。」

  然那敲門的節奏沒變,聲音卻越來越大。最後,我就推下扁食碗,去開了大門。

  敲門的是雯淑。

  我把門打開,就見她穿一件灰色的的卡小大衣,棕紅色的麻毛領子豎起來,圍著她那凍得通紅的圓臉。那時候,過富裕日子的人才能穿件藍布斜紋的小大衣。不消說,的卡大衣也只有雯淑才能穿到身上。門開了,她問我咋不開門,我說都在上房吃扁食,沒聽見。她就把大衣領子翻下來,徑直走進上房,走向我爹、娘的床前。

  一看是雯淑,一家人都呆住了。

  雯淑笑吟吟地站著,面對我爹、娘,正要開口說話時,看見了我娘擱在床邊的碗,那碗裡漂著幾個紅薯面扁食。她又朝爹的碗裡瞟一眼,立馬,臉上的笑意沒有了,怔著,呆一會兒,轉過半邊身子,對著我爹說:「大伯,我給你拜個年……祝你新年好!」

  說完,雯淑向爹鞠了三個躬。

  爹滿臉通紅,說著「好、好……」,放下扁食碗,兩隻大手就伸開,捏著;捏著,伸開,不知該讓那大手做著什麼事。

  跟著,雯淑轉過身,朝圍著被子坐在另一頭床上的娘又鞠了三個躬,說:「大娘也新年好……」

  娘張了張嘴,啥話也沒能說出來,把手伸到枕頭下摸摸,又空手抽出來,望著爹。爹向娘搖了一下頭。這當兒,二姐看看爹娘,尷尬一陣,就從後邊走出來,從口袋取出一張又髒又爛的兩毛錢,上前拉起雯淑的手。

  「雯淑妹……你不嫌少吧?」

  雯淑推著二姐的手:「姐,我不要。真的不要,我不是來掙錢的……」

  姐說:「接著,好歹是我們家的一點意思。」

  娘和爹都在床上說著讓雯淑接錢的話。扯拉得久了,雯淑硬是不接,我就在一邊冷丁兒道:「不要就算啦,有啥讓!」

  家裡人都莫名地看著我。

  雯淑瞟我一眼,從姐的手裡接去了那兩毛錢。這樣,雯淑就坐了下來。二姐又生了一盆火烤著。雯淑和我們一家人說了很多不疼不癢的話,到天大亮時,說要走了,還要到公社去拜年。說她爸是讓她去公社的幾個值班幹部家裡拜年的,她一出門,就跑二里多路來了我們家。

  雯淑走時,我沒去送她。二姐讓去,我沒去。不知為啥,我好難受。我不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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