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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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都已站好隊形,正面對著我們,看到雯淑無所顧忌地拉著我的手,所有的目光都有些異樣。那目光裡,一半是猜疑,另一半是嫉妒。從這猜疑、嫉妒各半的目光裡,我看見了雯淑的出眾:她身材靈巧,穿著入時,面膚白淨,是書記家的女兒……一句話,她比別的女同學漂亮;她是農村的城市姑娘。 我從她手裡抽了一下手,沒抽掉,她反而抓得更緊了。仿佛,她是有意這樣給人看。站在隊列前邊,她就那麼抓著,查點了人數,拉著我擠到了十六號後的位置上。 班主任過來看看我:「你個高。」不由分說,就把我拉到了二十幾號的位置上。我覺得我沒有那麼高的個,左右看看,又覺得站在那兒很合適。於是,終於明白:我不能和雯淑坐一張課桌了,我長高了,我成了一個大孩子。 不過還好,我分在第三排,雯淑正好在我的前邊。我們都很高興。 她說:「看不出來,你原來比我高。」 我說:「新長的個。」 她很快樂:「你就應該比我高。」 這是開學第一晌做的事情。分完座位,同學們為分到好的桌椅快樂一陣,為分到差的桌椅苦惱一陣。就餐時,那些家境好的同學就去買飯票了;自己起灶的山裡同學去壘鍋臺拾柴了;附近的走讀同學回家吃飯了。因為鎮上的歷屆高中生都是走讀,自然我們也是走讀。上午十點四十分,我們走出校門,到公路上去等「40-型」拖拉機頭。拖拉機要到中午時才來,我們就坐在公路邊的幾塊紅石頭上,輪流唱歌。我們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東方紅》,唱《心中的太陽永不落》,唱《大紅棗兒甜又香》,唱《臨行喝媽一碗酒》,唱……所有我們會唱的歌。 那時刻,我們心明如鏡,生命又明又亮。日頭高懸在頭頂,就像獻給我們的一團金子。面前坐落在田野上的紅房校舍,如同老師在我們作業本上畫的一條紅線一般,清爽醒目。校舍後的河流,在日光下反射著光流,仿佛是一條彎曲的玻璃帶兒,把我們學校纏起來;背後的耙耬山脈,滿目秋色,一陣一陣飄來秋天濃郁的香味……實在是,一切都那麼美好,一切都那麼純淨。有的同學,已經吃過午飯出來閑轉了,他們友好地問我們為啥不回家,我們裝著沒聽見,由雯淑領了個頭兒,喚聲「一二」,就齊聲高唱《長大當個好社員》。 太陽出來紅豔豔、紅豔豔, 公社社員到田間、到田間; 我也扛起小鋤頭, 跟著爸爸學種田, 跟著爸爸學種田。 叔叔阿姨笑開顏, 誇我人小意志堅; 問我長大做什麼? 我說當個好社員, 我說長大當個好社員。 唱完了歌,已是十二點半。我們高興地挨著餓,眼瞅著公路東線。長途客車、貨車、「東方紅」拖拉機、「小四輪」,一輛一輛從我們面前開過去,硬是不見鎮上的「40-型」。 到午後一點鐘,「40-型」總算開過來了。我們都十分生氣,盼望著雯淑能訓司機幾句。不想司機一停車,跳下來,就連連道歉。 「讓你們等久了……餓了吧?下次我一定早來。今兒……沒想到,我弟弟……服毒了。他和你們一樣,考上高中啦,也接了通知。可前天公社忽然又說,不讓他讀高中了。今天看到別人到校報到,就喝了老鼠藥……」 我心裡一沉。 大家誰也沒有再說話。 路上,司機把拖拉機開得很快。 我問:「你弟弟,咋樣?」 他說:「在醫院,還有救。」 我和雯淑商議說,我們一定要抽空去醫院看看他弟弟。 十一 不消說,讀高中的生活是一段苦澀難忘的歲月。「40-型」拖拉機接送沒有幾天,雯淑她爸就給她買了輕便「永久」牌自行車。這樣,我們就沒車接送了。 那天早上,我們按慣例在鎮街上等車,到了往日登車的時候,拖拉機沒來,雯淑卻推著自行車出來了。她一看大家,不好意思地說:拖拉機出長途拉煤了。一句話使大夥慌了手腳。明擺著,步行到校非遲到不可,如此,大夥有的回家借了自行車,有的到公路邊攔截汽車,有的乾脆就吊在拖拉機後邊車廂上,一吊十幾裡。餘下我,本來也想搭個便車或步行到校,不想雯淑把自行車往我手裡一塞:「你帶著我。」 我說:「你先騎車去吧!」 她說:「你不知道我不會騎車子?這兩年高中要靠你來帶我了。」 我說:「我來教你騎。」 她一擺頭說:「我不學,就要讓你帶著我。」 這樣說了,也這樣做了。往後每天的上學、放學,都是我騎車帶她,到鎮街十字路口,她再把自行車推回家去。學校的課程,安排得並不十分緊張,語文、數學、物理、化學,這些主課好些,而那些生理衛生、植物常識、音樂、體育,學校本身也似乎並不看重。只是我二姐總是說我:既學了,都要學好。 夜間在家,父親讓我去幹活,二姐也總是說:「他有作業,我去。」 有時沒作業,我就老實說:「我去吧二姐,沒作業。」 這時二姐准瞪我一眼:「沒作業就複習功課嘛。」 二姐督促著,我的功課就一日好似一日。期中的一次測驗,除音樂和體育,門門都在九十分以上。雯淑平均在八十分以上。不過,她的音樂是一百分。音樂考試是隨便唱支歌。她唱的《杜鵑山》選段,唱到「他推車,你抬轎,同懷一腔恨……黃連苦膽味難分……怎忍心舊傷痛上再添新傷痕」時,好多同學哭了。老師也紅了眼,就給了她一百分。 回來路上,我說你把同學們唱流了淚。 她說同學們不是因為我唱得好才流淚的。 我說是的,大家的書,都讀得難。 這樣說著,她忽然就從自行車架上跳下來:「連科哥,你對我不好。」 我一怔:「咋了?」 她說:「初中時你輔導我功課,到高中你就不再管我了。」 我說:「你考得不錯呀!」 她說:「女生中有三個都比我的分數高。」 這樣,我們就約定,每週我輔導她兩夜功課。她家用電燈,她的屋裡還有小檯燈,自然,這兩次都應到她家,可她硬要夾著書本,走二里路,到我家裡來。到了輔導功課的時候,娘總把燈芯最粗的油燈讓給我,給燈裡添足煤油;二姐總要給我們弄點吃的,或炒玉蜀黍,或燒紅薯,再或是煮山果。到了該睡時,我就出門送她,一直送到她家大門口。分手時,她總說:「我不想回家。」 我說:「回吧,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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