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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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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眼盯著二姐。她也一樣地盯著我。我們眼前的月光,顯得如冰一樣清冷。我對她恨極了,心裡說:二姐,你壓根兒不是姐!我想起來,多少年二姐都沒有像姐一樣關心過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哪天逃學,她都要講給父母的。而且,還和我爭吃爭穿。有一年過正月十五,娘說面不多了,扁食不夠吃,讓我和二姐各吃半碗。兩個半碗餃子,放在鍋臺上。我查了數,一個碗裡十三個,一個碗裡是十二個。我端起十三個的那半碗,她端起了十二個的那半碗。 吃扁食時,我看她吃得很慢,一個扁食吃半晌,兩隻眼睛緊緊盯著我的碗,好像吃了多大虧似的。後來,我碗裡還有三個餃子時,聽到鄰居家放了小年鞭,就推下碗去拾臭啞炮,回來後發現我碗裡僅還有兩個餃子,而她卻不知哪去了。我端起扁食碗,氣呼呼地找到大門外,她正躲在房後碾盤上吃扁食。女娃兒,竟也一口一個,吃得快極了。我看見了她,不由分說,就把我的碗摔在她面前。碗碎了,餘剩的兩個扁食像割掉的兩個耳朵似的,落在碾盤上。 我罵她:「你是賊!」 「扁食是我包的!」她不示弱,咬牙說著,還把碾盤上的兩個扁食撿起來,放進嘴裡吞吃掉…… 從那時起,我就恨二姐。我從沒叫過她二姐,一向懶得和她說話,有時萬不得已,就喚她的名,或者喚她「哎」。還有,大姐的舊衣服,能穿的娘都洗洗縫縫給我穿,可她的衣服,有的我穿上大小顏色都正好,她卻從來就沒給過我一件,就是小了舊了,也要疊好壓在自己的枕頭下。她不像大姐那樣對我好。我想,遇到了這種情況,大姐准會說:「那就讓小弟念書吧……」可是二姐不。我看著她不松一眼,她也看著我不松一眼,我們就那麼彼此兇狠地看下去。 這當兒,娘瞟了一眼爹。 「要麼,就都讓……他們去吧。」 我和二姐都趕忙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爹身上。 爹猶豫地說:「趕明兒開學,兩高中生學費就是十二塊。」 娘不再說啥。十二塊是很大的數目。不說別的,僅僅這十二塊錢,我就知道爹不會讓我們都去讀書。那時候,我已經鐵定了主意,非去不可!不為別的,僅僅為我和雯淑從四年級開始,就同坐一張桌子,雯淑考取了,我們相約同去念高中,當然我不能不去。我喜歡雯淑,雯淑也喜歡我,我不去高中讀書就對不起她。 一家人依然那麼坐著。 過一會兒,門響了。隊長走進來,說來給我送鐵鍁。這時我才想起我的鐵鍁忘到了玉蜀黍地。隊長看我們一家還沒睡,就搬凳坐過來。爹給他說了考上兩個高中生只能去一個,隊長就長歎一口氣,趁著月光卷了一隻喇叭煙,呼呼吸得很有勁。將吸完時,二姐起身去廁所,剛拐過房角,隊長乘機說我爹: 「讓連科去讀高中吧,他高中畢業了,是咱們整個瑤溝村的高中生;女娃子高中畢業了,一嫁出門,咱十八隊還是連個會計的材料也沒有。」 我好高興。 可二姐卻突然從牆角轉回身。 「三叔,我們的家事你別管。」 三叔生氣,站起來。 「誰去誰不去,這是一個瑤溝村的事,我是一隊之長,不能不管!」話畢,隊長車轉身子,大步朝外走去,一腳跨過門檻時,他又扭回頭來,大聲道:「隊裡的意見是讓連科去!」 隊長走了,二姐突然扭身跑到屋裡哭起來。哭的聲音很大。我和爹、娘在院裡靜靜聽著,感到像一道穿溝風尖厲地從我家院裡刮出去。爹悶著頭,說乾脆都不要念書。娘說既然考上了,說明祖墳上有這股青煙,還是去一個好。說完,娘起身收拾散亂的凳子。爹說連科,去勸勸你姐,好好跟她商量商量。我說不,她是姐應該讓著,就去廂房睡了。 這是我平生記得的第一個家庭會。 我住在廂房。自然,房子是草泥做的。牆壁上的泥片都已脫落,牆角的蛛網像梯子似的,一層一層,從地面直結到房頂。村子裡通電,因電費太貴,每月都得一塊八到二塊之間,爹就把電線掐斷了。扯起的電燈線,被土灰包成了一條粗大的繩,十瓦燈泡,也被油燈熏成了一個黑色的茄子。回到屋裡,我沒有點燈,就倒在床上。月光從窗裡落進來,就像一方新編的葦席鋪在地上。二姐的哭聲似乎小了下來。我睡不著,在床上翻來翻去。漸漸,就聽不見了二姐的哭聲。我想,大概她睡了。 村子外有孤獨的鳥叫,是夜鶯。時候已經很晚。葦席似的月光片兒越來越小,終於成了一根玻璃條兒躺在窗下。我翻了一個身。在我這一翻之間,那玻璃條兒就沒了。屋裡十分朦朧。我瞌睡了,沒有起床就脫了衣服,慢慢合上了眼睛。 這時候,我感到有人推門進來,腳步很輕。 我以為是夢。 「弟……」 是二姐的聲音。我嗯了一聲,想睜開眼睛,卻死也睜不開,就又翻了一個身。 「跟姐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雯淑?」 「是的。」我迷迷糊糊說,「雯淑考上高中了。」 「你真憨……」二姐說著,躡手躡腳走到床前,掰開我的手,往裡塞了一支鋼筆,「這是姐放假前攢錢買的,新筆,原想讀高中的時候用……你拿去用吧,連姐的那份書你也讀上,學成兩個人的東西……」 「二姐……」 我醒了,大聲叫著,猛地從床上下來,光腳光身,一下撲進了二姐的懷裡。 二姐抱著我的肩膀。她的手好涼,也抖得厲害。我想安慰二姐一句啥兒話,可未及想起安慰的話,她卻突然在我肩頭上狠狠咬了一口,就急步兒轉身跑出了屋。 我呆了。不消說,姐恨我。 摸著又熱又疼的肩頭,感到肩上有兩排米窩似的牙痕。等我清醒過來,踩著二姐的腳印,追到院裡,二姐已經進了上房。 「二姐!」我大聲說,「你去讀高中,我不去啦……你去呀!」 二姐雙手扶著上房門,把臉擠在門縫說:「好好讀書兄弟,要和雯淑好,只能憑學習……別的,咱不能和人家比。」 說完,二姐把門關死了。我沒有聽見她走動的腳步聲。 這時候,月亮徹底落了。星星也稀了不少。院子裡靜得出奇,我就像一顆莊稼似的孤零零立在院子裡,好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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