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二〇


  十三

  這兒已經到了正午時候,洪水的漲勢不見減退。伊河兩岸的大堤都已水淹三成有二,河面一下延寬多少倍。河心滾下的浪頭上,不斷有房梁、桌椅隱隱現現。村人們都泡在忙亂裡。我和見娜就站在一段老堤的高處望。我們看見有三個麥秸垛很結實地漂在水面,像三隻大船從河心搖過去。還看見有一副白木棺材,在水中沉了一半,另一半露出水面,蕩動很厲害。那棺材上有一樣東西伏著,直到隨著麥秸垛後漂過去,才看清棺材上伏的是一個人。像老人,他在水裡向我們招著手,嘴一張一合。我們聽不見他在喚啥兒,就遠遠的隨著棺材跑,直到跑完新堤,登上老堤,才想起該給隊長三叔說說。於是,我們就折過身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隊長仍在摔抓鉤。

  「三叔,有個人淹到水裡啦!」

  隊長不抬頭:「你們別瞎跑!」

  見娜說:「那人趴在棺材上。」

  隊長說:「我看見了,你們只管到一邊待著去。」

  我們很奇怪隊長看見了,他卻連喚也沒有喚一聲。照他說的話,我和見娜又回到老堤的高處坐下來,迷惑地瞅著他和村人們。這時候,太陽光黃沉沉地落在水面,大堤上是濁重的風響。眼前的白沫,越鋪越厚,越鋪越遠,裡邊夾了一棵一棵熟了的玉蜀黍,那穗兒洗衣棒子一般粗粗長長,金黃的籽兒大金牙似的閃光。在那蜀黍棵間,還膨脹著一頭死豬,肚子圓溜溜地鼓著,朝村人們漂過去。我和見娜都坐著不動。我們被大水嚇住了。村人們說這大水百年不遇。可我們遇上了。她坐在我身邊,靠在我肩上,身子微微地抖。我說你冷?她搖搖頭。我知道她怕,說你怕咱們回家吧!她說再看看。

  這樣,我們就看了那場有頭有尾的大洪水,又輝煌又可怕,像是一台場面很大、穿戴華麗、槍棒橫飛的古裝戲。白色水鳥在天上水上一群一群飛嬉飛戲著,嘎嘎的叫聲強硬強硬地蕩到堤上來。新堤從上游開始,堤面上一丈遠一個木樁,都已均勻地栽定。每個木樁頭兒都被打炸了,像一朵朵蘑菇在堤上舉著。每一樁挨地面的地場都拴了繩子或鐵絲,繩或絲的那端,捆著散大的樹枝,枝梢在水裡像網樣護著大堤。

  儘管這樣兒,塌方的聲音還不時從這兒那兒響起。堤邊的白沫水中,不斷升起一個棕色的泥漿漩渦。村裡的人還沒到。嘴窪離村落七里路,來回就是十四里,約摸報災信的人也才剛回到村中。新堤護著的十八畝稻田,在水聲中平靜地躺著,有鳥兒在稻圃上覓米。我看著那覓米的鳥群,見娜卻看著那被洪水埋了的大橋。我不知道她在想啥兒,她也不知道我在想啥兒。

  後來,她拉了一把我,「連科哥,你看!」

  我循著她手指的方向,見有個人騎在一條杆子上,在河心的浪頭鏈中上上下下,白花花的浪頭不斷打到那人的頭上。

  我沒有叫三叔,也沒叫爹和村人們。我們眼看著那活生生的人在水裡淹著,目送那人朝下游漂去。可當那人快漂過嘴窪時,他向村人們這裡舉了一下手,一個浪頭撲上來,那人就沒有了蹤影。他的手好像哆嗦著要抓住啥兒似的掉進了水裡。那一杆檁木,很清晰地浮出水面,橫來豎去地擺在河心,輕輕快快棱子船樣下劃著,一直劃出我們白茫茫的視野,劃進我十二歲很深的記憶裡。

  我們再沒看那人爬出水面騎到檁木上。

  後來水落後,在八里灣的灘上,那人露出一隻指頭半屈半伸的泥手,身子全都淤進了黃泥裡。

  那當兒,見娜用手抓著我的胳膊,她的指甲全都掐進我的肉裡。

  她說:「連科哥,他淹死了。」

  我說:「不會。」

  她說:「咱們回家吧……」

  我說:「再等一會兒,好遠的路。」

  我們默默坐著,天水從我們記憶裡陰森森地鋪開,灰沉沉地流過去。上游極遠極遠的地方,似乎沒有陽光,天就如霧樣罩著水面,分不清是水在天上,還是天在水上。我覺摸那地方的天和地都被天水泡脹了,似乎那地方還麻麻纏纏下著雨,有唆唆的雲在水天之間繞著。我靜靜看著那裡,就像要找到天水源頭一樣的深沉,久久地不吭不動。

  這樣過了許久,見娜忽然從我身邊彈起來。

  「快看!」

  「啥?」

  「黃鶯。」

  我們說的黃鶯,就是官話中的黃鸝鳥。它在堤邊水中的一條槐樹枝上落著,小得只有我的半個拳頭,渾身的黃羽都被泥水粘著,再也看不到它從眼邊到頭後的那片好看的黑斑。身上的紅肉從一撮一撮的毛縫中流出來,如同凝住的血。不知它是如何遭了水淹的。在堤邊,它撲棱撲棱翅膀,沒能飛起來,就癡癡地盯著我們。

  見娜朝堤下走過去,走得很快。

  我想起那剛剛舉了一下手就入水沒了蹤影的人,木檁擺來擺去劃走了。

  「你幹啥?」

  「撈它。」

  「淹死你。」

  「不會。」

  見娜的一隻腳踏進水裡了,手提的裙子像擱在水上的一個紅桶。我滾跑著滑下大堤,撲通一聲踩進堤邊水,拉住了她的胳膊。

  可是,我踩出的水花像冰球一樣飛起來,一個準兒打在黃鶯頭上,隨那一個小浪一湧,槐枝一沉,黃鶯兒就緊跟槐枝沉進了水裡,再也沒出來。那片水面除了棉花似的水沫,就平靜得什麼也沒了。只有遠處的水浪聲在那兒微顫。見娜盯著那水面,如同第一次見我端詳我的臉,看了許久,突然驚醒是我把黃鶯淹死了,就用力把我拉她的手打掉,怒目睜睜地瞧著我,「你心狠,你賠我黃鶯。」

  「這水會淹死你。」

  「恨你,就恨你!你賠我黃鶯。」

  「這水真的會淹死你。」

  「你不是我哥,你就不是我哥……你賠我黃鶯!」

  她這樣說著,獨自走上大堤,像有骨氣的羊羔那樣,坐在堤邊的草上,眼望著無邊白花花、黃茫茫的大洪水,仿佛一切世事,她都已歷經了數遍一樣冷漠、淡然,臉如冬霜下的天氣那樣傲寒寒的,再也不理不搭我了。

  這一點童年的不快,是她贈我的分別禮物,直到眼下二十年過去,我依然不尋常地珍藏在心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