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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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抓鉤的一個臨街五叔過來了。他試探著站在水邊的堤腰上,把繩子盤在身後,很熟練地把抓鉤在面前摔出三個飛圈,一撒手,抓鉤就飛到了立櫃上,咬住了立櫃門。然後,臨街五叔慢慢用力拉著,慢慢順水朝下游走動,就把那立櫃拉到了堤邊。他脫下褲子,跳進水裡,用肩一扛,那立櫃翻個身子爬上了堤坡,又一扛,就到了大堤上。 五叔把立櫃門用抓鉤撬開了。天呀,誰能想到那立櫃裡塞滿了綢緞被子。那吸滿了水的被子嘩嘩地流著水,紅綢面、綠緞面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泥漿。五叔把那被子拉出來,看見裡邊還有幾個包袱,打開一看,全是疊得齊齊整整夏秋衣裳,還有一塊燈芯絨布,一匹土織的床單被面布。 奶奶八輩子發大財啦!五叔猖狂地罵一句,就把抓鉤丟在地上,一屁股蹲到地面含著泥水的被子上,臉上喜悅的光彩,像一輪太陽般朝著天水放著光芒。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就像見娜那雙沒經過多少風沙的眼睛一樣,盯著地上和立櫃中的衣物,一動兒不動。 有一棵樹順水下來,不見樹身,只見枝梢像輪子樣在水中轉動。 隊長喚:「鉤住這棵樹!」 五叔坐著不動。 隊長抬起頭:「老五,把樹鉤過來。」 五叔起來去整那衣物。 隊長從堤下上來了,站在立櫃前看看,從立櫃門上撕下一個喜字扔在地上,又用腳踢踢地上的包袱。 隊長問:「你要大堤還是要衣物?」 五叔說:「要衣物。」 隊長又問:「衣物能耐饑還是大米能耐饑?」 五叔說:「有東西還怕沒大米。」 隊長不再說啥兒,提起地上的兩個包袱,像扔石頭投鳥樣摔進水裡,把大立櫃一掀,立櫃在堤坡上翻個跟頭,水裡就濺起了一片白沫。隊長看著那白沫重又落下,拾起地上的抓鉤去抓漂樹了。 我以為五叔要和隊長打架,可他坐著不動,眼看著隊長那樣扔包袱,掀立櫃,直到隊長拿起抓鉤走了,才緩緩站起來,看看浩瀚的洪水,看看隊長的身板,說: 「老三,你真的以為我們能鬥過洪水嗎?鬥過了那才是笑話。」 隊長到水邊,又勾回頭來,冷眼瞟著五叔,「你怕了?怕了你就回家嘛!」 這說話的時候,隊長腳下的大堤忽然晃一下,就聽到轟隆一聲悶響,扭頭一望,身邊塌方了。幾方沙土落進水裡,立馬攪起一窩兒棕紅的泥漿順水而下。 十二 記得叔伯哥那次的斷指流血也和這紅色的泥漿一樣。 新堤臨水一面凸出的壩頭都是用石頭砌起的,凹進去的堤身全栽了抓地草。這水若晚來一年,那石頭都下陷實落了,抓地草也就紮了根須。可洪水適時來了。修壩的時候是夏天,酷烈的太陽燒在村人們的肩背上,他們身上被陽光撕起的脫皮像蟬翼一樣透明發亮。新生的皮油紙一般光滑,那上邊被木杠和石頭割了許多紅鮮鮮的印痕。看他們修壩運石,我覺摸就是天塌出一個黑洞,村人們也會用石頭去把洞口補砌起來。 一天的晌午,我在河中洗澡,淩清淩清的伊河水如風從身上輕輕揉著流過去。河灘上下除了運石的村人,再就是酷日、燙沙和耷著腦袋的野草。鳥都在樹蔭下懶得叫了,流水的聲音也顯得躁悶。只有知了在大堤上不耐煩地鳴叫。大堤兩岸、鵝卵石灘、十八畝嘴窪、築橋工地,到處都是知了那熾白炙人的叫聲。村人們到對岸伏牛山上開山放炮,把那牛腰、豬肚似的青石運過來,大的三五人抬,小的獨個兒肩扛。他們的腰上都紮了力繩,每走一步都把肋骨掀起極高。 我看著爹他們一行十幾人,每人肩上都壓著一塊牛腰青石,像一個駝隊從伏牛山下搖過來,一晃一晃,每人的兩隻胳膊都卡在紮腰力繩上,並不用手去扶那肩上的石頭。而那石頭卻像山一樣平穩地在空中微微晃著。他們的頭被石頭蓋住了,腰是半弓,從我面前過去時,我認不出誰是哪一個,只覺摸出一座座山頭緩緩地朝水壩移過去,從很老的大山中走下來,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充滿了氣力,都能牽動一輛大車;覺摸到這野牛有一天會把對面的伏牛山馱過來,放在大堤壩頭的位置上;覺摸到在這群野牛面前,天塌、地陷、山崩、大火、狂水,無論有了什麼景況,都不是可怕的情事。 到水壩邊上,他們按石匠指定的位置,肩頭一歪,大青石就從肩上掀下來。地面被那青石砸得抖動。而他們肩上,是草青的死色,石頭落下了,壓下的井坑卻久久不能彈起,直到過去半晌,那青色才會漸漸轉為紅鮮鮮的顏色,仿佛血立馬就要從肩上噴出來。 我想,村民們其實都是野人,只有野人才有移山動地的氣量。 最後一個卸馱石的是我叔伯哥。那年他十八周歲。十八歲是一個很嫩的年齡,就如開春後鑽出土的黃芽。他咬著牙齒把牛腰石馱到壩頭,石匠說放下吧,那石頭就滑了下來,隨即,他就把右腳從石邊抽出來,提在半空,用雙手握著。血從他手縫一滴接一滴珠子般滾下,在陽光中閃出耀眼的亮色。 村人們立馬圍上去。 「出事了?」 「砸了腳。」 「咋樣?」 「亂流血,不痛。」 隊長過去,從我叔伯哥手裡接過他的腳,就見他的大腳趾頭不見了,那兒如被折斷的樹枝、皮骨、杈杈。 叔伯哥的臉白一下:「我趾頭掉了?」 隊長說我爹:「你把他背回去。」 叔伯哥說:「你們接著扛吧,我能走。」 可他不能走。 爹背著叔伯哥。哥自己用手死命捂著斷趾不讓血流。走時,他回過頭來瞅瞅人群,說我不能和你們一道背山了…… 村人們沒人接話。隊長大聲說,我們走吧,接著去扛。 我跟在爹和哥的身後,他們都一路默默,走得很快,直到半途,哥才問還能背動嗎?爹說山都背了,哪欠你。然後他們就不再言語。血在大堤上流成一線。叔伯哥的臉越來越白,汗落雨似的澆在爹的肩上,後來哥就把頭軟軟擱在了爹的肩上。 我說爹,哥昏了。爹就跑起來。可快跑出大堤柳巷時,他又慢慢抬起頭,問爹說,二伯,你吃過大米嗎? 爹慢下腳步,說沒有。 又問:「嘴窪能整出稻田?」 爹說:「能,就怕以後發洪水。」 到這兒,哥就很重地把頭跌在了爹的背上,捏腳的手也鬆開了,血像水渠一樣流。我忙上前捏住叔伯哥的斷趾。他的血又黏又稠,像是洪水中的紅泥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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