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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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不理她,她像丟了娘樣淚眼濛濛地看著我,嘴裡不停叫我連科哥。我終於實現了我的心願,沒有應她一聲。那時候,我以為應她一聲將會是給了她最大的恩賜。可我很堅決地沒理她。沒理她我就知道我有很強的意志。 「連科哥,你給我一個狗娃吧,全身都是花的那一種。」 我去給她抱狗跑了三十八里路。她爸、她媽都是從省城來的,來給我們修公路橋。橋一通,公路就從我家門前鋪過去,我家就和洛陽、鄭州連在一道了。我懷著一種像晴天雲一樣潔白的感激去我姑家給她抱狗娃。我姑家狗生了,已經滿月。我對她這樣說後她就問我要狗娃。我不能不為她跑這三十八里路。她家燒的第一頓米飯就給我家端了一小碗,像一碗雪樣擺在供桌上。那是我一生第一次吃米飯,知道米飯果然比白麵好吃,又香、又黏、又耐嚼,有核桃仁兒的味。現在我覺不出米飯有那種味道了。那時候,吃過三天我還覺出嘴裡存著那味道。為了這些,我去我姑家給她抱回一隻狗。 那狗黑眼圈,白尾巴,身上花白搭叉,抱在手上它咬手指頭,咬得癢極了。我知道那狗和我有感情,它是把我當成它哥才和我一道回來的。我一叫它花臉,它就朝我擺尾巴。我們在一道像兄弟那樣過了三天,它餓了、孤單了都向我嘰嘰叫,像喚我的名字一樣。我不忍心送她,可還是送了她。我是看在她爸在給我們修橋時,鐵釘紮透了腳的份上才送的。那一天中午,村裡人都睡午覺了,我抱著我的花臉坐在村頭的大樹下,等她去大橋工地醫院看她爸回來我就攔住了她。我說見娜,這狗給你。她說我不要。我問咋了?她說你捨不得。我說捨得。她就接過了那花狗,用手去它的背上撫摸著,很感激地瞟著我。 「真給我?」 「真給你。」 「我給你啥兒?」 「我啥也不要。」 「我不能白要你的花臉呀!」 「你以後多喂它米飯就感激了。」 說完,我很悲壯、很悽楚地先自快步回家了。回家我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陣。那時候,我十一歲。十一歲的我一窮二白,我把我的全部家產和全部的愛都送給了從城市來的小姑娘。她把我的一切都給領走了。我覺摸我渾身空蕩,連一件衣服也沒有,真真的把心都給了她。她如果不是從城市來的我不會送給她。她爸媽不是來為我們修橋我也不會送給她。那當兒我很摳,摳得連鉛筆頭兒都沒送過人。可我把我的花臉送了她,儘管我是特意去姑家給她抱的,我還是以為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了她,留給我的是兩手空空的窮窮白白。 我後悔我把我十一歲的家產像彩禮一般全部給了她。 我說我不要她還我一星點兒東西。說的當兒很大度,可從她抱走了我的花臉,我就等著她還我一樣東西,等著她家還我家一樣東西。 後來她家果真還了。 那是三天以後,她爸從工地醫院出院了,在家養傷。養傷還一樣有工資,這一點我十分想不通,暗自憤憤不平,因為村裡人幹活時掉了頭在家歇半晌隊裡也不給一分工。後來長大慢慢想通了,覺出說到底城裡人是不能同我們夥著使用一輪太陽、一牙月亮的。那天夜裡,一家人都睡了,月光像水樣從窗裡一條一條淩清淩清地流到我家屋裡,還滲到我蓋的單子上,涼陰陰的,如井水濕身似的。爹娘都已睡了。 我看著那月光,想起一個故事:故事裡有個姑娘,叫月仙,是從月亮上特意偷跑下來嫁人的,不想卻嫁一個粗漢,每天都要打她,受不了,她就在一個月明如水的夜裡,駕著月光又回月亮上了。那粗漢追悔莫及,每天月亮升上來,就在月光下哭啼,月仙就在天上看著他哭。後來月仙還想下來和他廝守日月,有個神就把她永遠捆在桂花樹上,直到男的活活哭死,他們也未曾見上一面。這月光一樣柔涼的故事,使我無論如何睡不著。 那一夜,我下決心長大娶了媳婦絕不打她一下、罵她一句,絕不像粗漢那樣做追悔莫及的事。可我就怕我娶不到月仙那樣的媳婦。想到媳婦,我就想到了見娜。她是從鄭州來的,從鄭州和從月亮上差不多,我渴望她長大能夠嫁給我。我想她一定會嫁給我,我把我的花臉都白白送了她,可就這個時候,見娜媽敲了敲我家的窗子。 「睡了嗎?明早你們把這端回去溫溫吃,大補的。」 見娜媽走了,我聽見她在窗臺的擱碗聲很輕,像給病人放了一滿碗中藥湯那樣。我一直想著那碗裡的東西,准是非常好吃、非常難得的啥兒?來日一早就最先爬起了床。 窗臺上放了一個小白碗,碗裡有半碗紅湯,湯裡泡了一隻剝皮煮爛的小狗腿。 我的花臉狗被她媽殺了。 端著那只狗腿,我盯著見娜家的屋門。月亮退去,把太陽引升上來的時候,那屋門開了,見娜提著笤帚出來掃院子,我猛地把那半碗肉湯連同狗腿猛潑到她的紅裙上。 「你賠我花臉!」 她怔著,肉湯從裙上慢悠慢悠流下來。 「連科哥……」 「你賠我花臉!」 「不怨我……」 「我不管。」 「真的不怨我……」 「我不管!」 這時候,爹起床了,一巴掌扇在我的腦殼上。我往前趔趄一下,剜見娜一眼,就英武氣壯地走出了院子。 那天上學時,她叫我哥,我不理她,不拉她的手。她放學時就丟了,到天將黑也沒有回去。她爸她媽四方去找,急得掉淚。末尾,我爹娘去找,讓我也去,我就在伊河灘上找到了她。她在的地方離大橋工地遠,離田湖小學近。我很遠就看見她獨自坐在河灘上,落日浸泡著她和她的書包、裙子。魚鷹一隻一隻叫著在她頭上盤飛,流水聲很清麗地響到四面八方去。她伶仃地在沙灘上盤著,眼望著北去的伊河水,就像敬仰河神樣。我到她身邊時,她轉過身子來,又叫了我一聲連科哥。 我說:「你爸媽讓你回去哩。」 她說:「花臉是媽偷著殺的,我全都不知道。」 「你不恨你媽?」我問。 「恨。」她說,「還恨爸。」 「回家去吧!」 「你不讓我賠花臉?」 我搖搖頭,以我十一歲的寬闊胸懷原諒了她。拉著她的小手回家時,太陽把我們的影子扭到身前去。我們踩著我們的影子走,卵石間的金沙子在我們腳下響出很動人的聲音來。身後兩串兒腳印輕淺淺的如漂在沙灘上。我們默默地走,直到太陽終於沉到耙耬山後留下一縷兒余暉,她才冷丁兒開口問我。 「連科哥,長大了我嫁給你要不要?」 「要。」我認真地想了想,「可你是城市的人……」 「城市的人不好?」 「好。」 「那你怕啥兒?」 「你會走的。」 「往哪走?」 「城市。」 「不會。我爸媽走了我留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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