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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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栽秧苗是在上一季,那是一副很好的風光。我來了,見娜也來了。我們過著同一個星期日,都一樣被大自然占滿了星期日就空空蕩蕩像閑屋一般的心房。我們在大堤上跑著,頭戴著我編的柳條帽。她的紅裙子像沿堤飄飛的蝴蝶。我們不知道我們跑啥兒。跑累了,就挨肩坐在堤坡的草面上,看著村人們栽秧。在天高地闊的伊河灘,十八畝嘴窪被地埂割成一個個方塊,如同大極的一扇玻璃窗被摘下來擱在灘地的中央。方方的水田塊兒裡,弓著一行行的村人們。 赤背的男子肩上都起著曬脫的白皮,像知了翅膀張在太陽下。女人們穿得齊整的衣裳都汗貼著皮肉,顯出她們和男人不同的地方;經見了很多世事和生了一群兒娃的婦女,就索性和男子一樣把上衣脫去了,她們半紅半白的後背和天平行,全白的前胸和地平行。垂著的兩吊兒布袋奶,像潔白光潤嚴密的綢布盛滿了水在胸前掛著,每栽一撮兒秧苗,都要前後輕盈盈地閃擺幾下。他們退著插秧,把自己的影子在田水中踩成破衣似的片兒。退過的地方,水面平靜下來,秧苗在水中晃出幾片綠葉,就像從水中探出頭來望天地奧秘似的。沿著田埂挑送秧苗的男女,像賣韭菜的莊稼生意人走胡同串巷叫賣那樣,熱火火的對唱聲在嘴窪的稻田上空飄蕩。 男唱: 豎心陪白是個怕, 姑娘好似一朵花。 土坡盛開花一朵, 不知風吹落誰家。 女唱: 乘字去人是個乖, 小夥是蜂採花來。 蜜蜂見花拍雙翅, 花見蜜蜂沙沙開。 男唱: 青椒栽上黃土坡, 結出椒椒紅似火。 有心嘗嘗你這紅椒椒, 又怕你去砸了我家鍋。 女唱: 看你還像個青椒客, 只好上坡把青椒摘。 仰天青椒辣得奇, 探探你是不是好角色。 男唱: 天塌我頂著, 山崩我扛著, 地陷我填著, 你說我是不是好角色。 女唱: 天塌頂由你, 山崩扛由你, 地陷填由你, 我還咋能不嫁你。 他們的歌聲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藍瑩瑩的風在嘴窪田裡彌漫著;倒完了秧苗,又朝很遠的秧苗圃那邊蕩過去,像過了春天的花一樣落失了,不見音影了。我和見娜就坐在大堤的樹影下,瞅著勞作的村人們,聽著那已經懂了一些的野歌,忽然間就覺摸到了頭上的天是那樣溫和親近;腳下的地是那樣寬厚慈善;背後的伏牛山,對面的耙耬山、四季嘩嘩的伊河水,河灘上的柳林、楊林、鵝卵石堆、金黃面沙、河邊的藻氣、水草、田邊的小花、青稞、遠處的莊稼、近處的稻田;還有那空氣、陽光、鳥雀、螞蚱、蝴蝶、蚊蟲、螞蟻、蛐蛐、白蛹、蟑螂,啥兒啥兒,一切一切,都那樣完好,完好得如有頭有尾的故事,充滿了迷人東西,使你感到天下全是好的事情和事物,地上也全是好的事情和事物。在春夏秋冬裡,快活地做些活路,就有收成,就有喜悅,就如一張口就有歌聲一樣,撩撥著人心。 不消說,我們都覺摸到了山水、田野、河流、土原、樹木、莊稼、村落的美好;覺摸到了鄉間野外給人的舒心,想日日夜夜在大堤上坐著,靜靜地觀賞周圍的風光圖景,該是一件多麼舒心的情事,多麼讓人心滿意足的事物。大自然的聲音像講故事一般在你耳邊嘰嘰喳喳,把你送進溫暖安詳的圖景裡,你就成了那風光中的一棵樹、一棵草、一朵花,或是一隻飛鳥…… 「連科哥,這兒真好。」 「比省會還好嗎?」 「省會不好。」 「可它是省會。」 「省會一點也不好。」 十一 去守灘屋取砍刀的人還沒有回來。村人們都爬上柳樹、楊樹用鐮刀瘋砍著樹枝。他們在樹枝上隨風擺動,緊緊抱著大枝,盤纏在枝杈上,像樹上結的奇怪的果實一樣。砍樹的聲音在風中很生硬地走著,不一會兒就無影無蹤了。洪水依舊在一寸一寸的上漲,大堤已經被水吞去了半高。河心嘩嘩的滾浪聲如不斷的雷響,在天空中渾濁地滾著。白色的髒污泡沫,越積越厚,船泊在大堤邊。 被水澆灌出來的地老鼠,從泡沫中竄出來,眼睛洗得發亮,爬上大堤,又爬下大堤,朝遠處逃走了。 不知是從哪兒生出來的銀白色水鳥,不再追著水頭翻飛。它們安詳快樂地在水面上起起落落,忽閃著白風箏似的翅膀,如同終於找到了大水、回到了家裡,一聲接一聲地叫出很花麗、很纏綿的聲音來。 見娜問:「那是啥兒鳥?」 我說:「不知道,大概是水鳥。」 她說:「飛在水上的都叫水鳥嗎?」 我說:「叫水鳥……你怕洪水嗎?」 她說:「怕,橋都被淹了。」 我說不用怕,村人們在這裡,隊長三叔在這裡,大堤就會很結實地纏在河灘上。 這時候,去守灘屋取防水家什的人回來了。他扛來了鐵絲、繩子、砍刀、大錘,還有抓鉤。抓鉤其實很簡單,就是殺豬用來吊肉的鐵鉤上系一根繩子。他一回來,隊長就招呼村人們都從樹上下來。 這就開始了一場護堤大戰。有人在堤上打樁,有人在水邊下枝,有人在枝上拴繩,有人在用抓鉤撈樹,很忙亂,也很有序。他們的臉上都印著一層灰灰的淡然,並不對洪水有啥兒驚怕,仿佛這樣與洪水作戰都曾經歷過好幾次。 有件事情在我頭腦裡留下了很厚的印象,歲月一年一年有力地掃過去,也沒將那印象掃淡薄。記得開始與洪水開戰時,已臨近了午,太陽移到了伊河上,仿佛離伊河很低,仿佛太陽是從伊河中跳出去的一個黃泥球懸在髒布似的天空中。就在那洪水一片玄黃裡,我看見有個立櫃漂了下來,在水面上像一張床平放著,它先還靠著河心,後來慢慢就到了堤邊,在水裡格外鮮紅,如是沖不散的一片兒血。 「那是啥?」我叫。 「大立櫃!」見娜用手指著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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