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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79 人生哲學

  亞玲對著油鍋,炸野雞脖兒。一說就多,桂圓動肝火,「不是說非得要她留,太明顯,拿人不硌勁。」

  亞玲手動嘴也動,「你得反過來想,她不養你小,你不養她老,一個腫瘤病人,剛好,能帶啥孩子,苦不得累不得,回家休息最好,萬一以後復發,怪不著你。落個輕鬆自在。」

  桂圓肅然,她就沒想到這層。薑還是老的辣。

  桂圓在出神。亞玲呼一聲,「盤子!」桂圓連忙拿白盤子接著。亞玲繼續道:「不是我不幫你,一天兩天行,一個月兩個月行,一年兩年,三年五年,行麼。」

  桂圓不出聲,聽媽掰和。說得也是事實。

  亞玲看她一眼,「你自己也是搞教育的,都知道,別的不說,看看你小舅媽,那投入,那專注,那拼死拼活,這就是大勢!請個人幫把手吧。我是能湊合帶,但你要我教育,我實在沒那能力。三歲看老。孩子長到三歲,好多東西就定型了,你三歲能背詩,桂寶什麼都背不出來,現在看看,不一樣吧。」亞玲不惜拿寶貝兒子打比方。

  桂圓失神。老媽這話,才真算說到她心坎上。一菲的教育,難道不是天大的事?推來推去,行麼。她最不能推,育兒是母親的天職。當然,父親也要承擔。可母親角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生下來就有責任,且巨大。逃不掉。

  亞玲又說:「有些話我不能提,一提你又炸,可人就得面對現實,看到事實,前個我路過你們那個學校,長豐路那個,門臉都拆啦,是不是經營得不咋地?」桂圓心裡嘎噠一下,像什麼東西脫了鉤。亞玲繼續,「天時地利人和,就得順勢而為,這不正好麼,進可攻退可守,休息兩年踏踏實實把娃兒帶好,等一菲上幼兒園,你想咋折騰咋折騰。難得齊進全力支持。那有的家,男人還不支持呢。」桂圓剛要說話。亞玲拿話堵住她,「我不是勸,我沒任何意見,你自己考慮,啊——」音調拖得長長地,「真不是勸。」說著,郝亞玲轉過身,開始炸多春魚。

  說不是勸,其實客觀效果,跟勸一樣。打心眼裡,桂圓不得不承認老媽說得有幾分道理。早期教育,多重要啊,有錢都買不來這時間。郝彤、小桃、念巧都全職帶娃兒。

  可問題是,她們有錢呀!桂圓的心思有點鬆動,但她還得盤算盤算,每個月的收入支出流水,齊進能不能穩住,乃至於最壞的情況一旦出現,小家庭能夠支持多長時間,都必須考慮到。桂圓暫時不打算跟齊進說。

  不日,馬如意上門看桂圓和一菲,可勁兒道歉。說對不住嬸子,對不住姐。桂圓問:「幹得好不,舒心不。」如意道:「就是睡不好,累。」桂圓不往下問了,問得太細,怕傷了如意的體面。桂圓剛從月子裡解脫,太知道月子裡的苦——坐月子的人苦,伺候月子的人更苦。這次見,明顯感覺馬如意黑了,瘦了。氣色差。

  這錢,掙的就是命。

  馬如意自歎,「趁身子盯得住,多掙點兒,早些個把閨女接出來。」桂圓一聽她提閨女,就順著問她閨女的事。

  馬如意道:「他爸又找了。」然後就沒話了。

  桂圓也沒往下問。顯然,如意不想讓閨女留老家,面對後媽。桂圓只能給她鼓勁說加油幹。又坐了片刻,馬如意走了,她讓桂圓給齊進帶好。晚上齊進到家,桂圓提了句馬如意來過。

  齊進立刻說:「早讓來不來,現在來。」

  桂圓不愛聽,「這叫啥話,人有人的日子,還能圍著咱。」

  齊進道:「剛從鄉下上來,要落腳的地兒,找到家裡,好,我老齊家現成屋現成床,現在過了河,橋擱哪兒早忘了。」

  桂圓只好破開了說:「她前夫再找了,她得掙!接娃兒出來。」齊進一聽,不吭氣。母愛偉大。不容置喙。桂圓卻有點生他的氣。男人,你讓他體恤女人的苦,不可能。直到上了床,齊進不想帶著氣睡覺,才主動求和。

  桂圓問:「媽回去怎麼樣。」齊進說找著保姆呢,小姨跟她女婿生氣,可能暫時搬家去住,正好作伴。

  桂圓故意找茬,「我媽騰不出手,以後一菲,咱倆一人一天帶。」

  「不是……我這……」齊進為難。

  「你什麼你。」

  「要不請保姆。」他不看她。

  「這又不嫌保姆危險了。」

  「工作還是得幹。」

  「你要幹工作,我就不要幹工作?」桂圓身子九十度轉,渾身的肉朝向他,洶湧著。

  「又亂扣屎盆。」齊進縮著。

  「一菲咋辦,」桂圓論堆坐,像座小山,「你給個法子。」齊進沉默是金。桂圓歎口氣道:「沒有的時候,想有,有了,又咋弄。兒女是債,一點不錯。」

  齊進道:「主要我不是女的,我要是女的,我絕對……」

  好笑。男權上了。什麼狗屁理論。

  桂圓喜歡看齊進茫然無措的樣子。焦頭爛額,不知所以。然後,她再出手,力挽狂瀾,拯救世人。實際上,她開問之前就有答案。之所以問,就是要讓他知道,這不是個容易事兒。她願意做,那是做出了巨大犧牲。

  「行啦,」桂圓道,「出怪相!我的女兒,我帶。」

  「老婆——優秀——」齊進擁住她。一百多斤,整塊的肉,捏著舒服。桂圓推開他,道:「我下來帶娃兒,等於進入戰時狀態,你得保證有戰利品拿回來,別分你我了。」齊進立刻表態,工資卡上交,獎金上交,外快上交。自結婚以來,除了公共支出,兩個人的錢一直各管各。

  桂圓捂著胸口,她自己都沒料到,這麼重大的決定這門潦草說出。能收回麼。扭頭看看一菲,恬靜安然,做孩子真好。她是一把傘,幫一菲遮風擋雨。是的,她是位媽媽了,付出、犧牲,在所難免。想到這兒,桂圓鼻子有點發酸。她自己把自己給感動了。也是自己惋惜自己。

  「我不是校長了。」桂圓慘淡地。

  齊進嘿然,摟著她,安慰她,「不是校長,當家長,不做乙方,做甲方,挺好。」

  他不懂她的悲傷。白天不懂夜的黑。

  小桃帶豆豆打疫苗,找亞玲陪同。打完帶孩子去作啟蒙練習,促進智力發育。小桃和亞玲站在外面,旁邊都是年輕爸媽,襯得她們更顯年紀。亞玲佩服小桃,不為別的,就為她這份按部就班,安之若素,她是真為孩子好,是真在用心當個媽。念巧的路,她也走上了,程序一點不省略。

  關鍵是那份自信。

  姑嫂倆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小桃問桂圓、一菲以及奶奶的情況。小桃不喜歡一菲這個名字,因為總讓她想起一雯。一不一的,聽著別致,其實也是個俗套。

  嫂子關心完她們家。亞玲不好意思不回敬,她問大哥怎麼樣。小桃口氣很淡,「搬出去了。」亞玲嘴巴微張,驚訝。「去美術學院住,」小桃笑容無奈,「免得在家鬧騰,晚上不睡,白天發瘋,孩子嚇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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