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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亞玲問:「誰照顧。」大哥是藝術家,日常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小桃道:「我跟保姆插花著去看看,吃飯就在學校裡,有食堂。」亞玲這才明白大嫂找她來陪打疫苗的真正緣由,每次她跟冠峰鬧彆扭,亞玲都是居間調停那位。亞玲當即表示回頭去看看。

  小桃道:「人老了,怪。」

  「還畫麼。」

  「誰曉得,」小桃說,「想當徐悲鴻,也得有徐悲鴻的造化。」又補充,「真怕他畫不出向日葵,人倒成梵高了。」

  亞玲對不上號,問梵高怎麼地。

  「把自己耳朵剪了。」小桃危言聳聽地。

  「那得送精神病院。」亞玲說。

  事不宜遲。告別小桃,郝亞玲就往美術學院去。走到一半,桂寶來電話,說奶奶尿了。公交車上,亞玲舉著手機,大聲:「尿哪兒了?」桂寶說床單上。說了去看大哥,總不能半途而廢,可桂寶是男的,不好給奶奶換洗。亞玲只好你別管,又打電話給桂圓,問她能不能來一趟。桂圓正在醫院,一菲發燒。沒轍,亞玲只好又打給比較熟的小時工,請她去家一趟,幫忙。

  下車了,郝亞玲一顆心亂跳。進美術學院,往後走,到家屬區。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面對這房子,郝亞玲突然有點感觸。當初大嫂要送他們的就是這套。如果當初她不那麼維護自尊,現在住這裡的搞不好是桂寶。還有一雯。那殺千刀的。

  郝亞玲深呼吸,上樓。敲門,冠峰在家。他見亞玲來有點意外,問:「誰讓你來的。」亞玲進屋,房間內秩序井然,並沒有任何東西跟冠峰作對。郝冠峰看上去情緒還不錯,仙風道骨的樣子。

  「不是……那個……路過……來看看。」亞玲裝憨,謊撒得很拙劣。她放下手裡兩把香蕉,跟在冠峰後頭。在大哥面前,她永遠是小妹。

  郝亞玲還沒破題,問情況,郝冠峰率先說開,「那個家我待不住。」郝大師很少這麼直白。

  亞玲愣。不妙。原因呢。估計跟豆豆有關。亞玲只好耐下心來,柔聲柔氣勸,「大哥,抱孩子,當初也是您同意的。」

  冠峰道:「跟孩子沒關係。」

  亞玲詫異,「那為什麼,大哥,你可是什麼都有了,還有哪裡不愉快。」

  她不懂他的精神文明。

  「人為什麼活著。」冠峰看窗外,口氣悠長,看透世事狀。

  郝亞玲更懵。她還沒活夠呢。活著就活著,有什麼為什麼不為什麼。不是一個境界。冠峰是讀老莊的。亞玲讀超市打折商品目錄。

  亞玲上前半步,「安安分分踏踏實實地,別多想,這過日子……」話還沒說完,郝冠峰就道:「我得走。」

  亞玲迷惑得好像掉進一團麻裡,「走,走去哪兒。」

  「山裡,海邊,任何地方,塔希提島。」

  「那是哪兒。」亞玲問。她只知道爪哇島,老遠,鄭和下西洋裡有。她不知道高更,也不知道毛姆,沒讀過《月亮與六便士》,不曉得塔希提島是個什麼地界兒。

  冠峰很嚴肅,「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大哥……咱不鬧……」亞玲勸得很無力。冠峰現在是只刺蝟,她想咬,都不曉得從哪下口。

  只有在喝醉的時候,郝亞玲才會想到一丁點兒形而上的問題,其餘時間,她都活在形而下中。她沒法兒領會知名畫家郝大師的人生哲學。她只能碎碎叨叨勸,用那種市井語言,「大哥,咱走到今天不容易,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冠峰轉過身,「老二,拜託你件事。」

  亞玲定在那兒。這兩口子。真會托人。

  冠峰又道:「你去做你大嫂的工作,我淨身出戶,離婚。」郝亞玲瞬間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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