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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78 此一時

  雪花沒飄下來之前,桂圓生了個女孩。名字是桂圓取的,齊一菲。婆婆和丈夫都沒表示異議。桂寶不樂意。一菲總讓他想起一雯。幹嗎都「一」不「一」的,愣氣!

  桂圓側面觀察,齊進似乎沒有一絲一毫不快,女兒是爸爸的前世情人,他恨不得抱著一菲不撒手。

  從齊進媽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來,月子地裡,她前操後弄,忙得最歡,亞玲都沒能插上手。桂圓知道,老太太想要孫子,只是,孫女來了,總不能擋回去。老天的安排。既成事實,就得接受。

  一菲落地。親戚們都來看,桂圓坐不起月子會所的高級月子,就在家裡湊合坐平民月子。整個人包得跟大粽子似的。婆婆一天多少個雞蛋地喂。生怕媳婦兒沒奶。桂圓爭氣,奶水充足,看得小桃都有點羡慕。不過,也順帶有個副作用,桂圓胖得她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活脫一頭豬。

  小桃和冠峰來了。亞玲陪著。給了錢,幾個人在床邊站著。亞玲暗中觀察,大哥冠峰似乎情緒平穩了許多,抱著豆豆,好讓穆小桃騰出手來去看新生兒。

  小桃覷了小不點一眼,兩手合十,對著桂圓說:「真好,我們豆豆這麼快就當阿姨了。」又問,「一菲該叫我什麼。」亞玲道:「大舅奶。」小桃忙說老了老了。

  季鵬和念巧錯開來。念巧帶了好些教學光盤,還有書,都是彬彬下放的。念巧道:「一到三歲,重中之重,一定要抓住。」桂圓笑說知道啦。念巧這才反應過來,說我都忘了,桂圓是校長。

  季鵬偷偷給了齊進三萬。齊進不肯要。季鵬嚴肅,「是給孩子的,給我外甥女的,不是給你的。」齊進只好收了。

  齊進媽辨別出這是「大親戚」,要留飯。念巧怎麼也不肯,說還要帶彬彬去上輔導課。實際她是嫌桂圓家太小,騰挪不開,那麼多人擠在一塊,實在局促。

  左璐瑤最後來。桂寶陪著。進了小房間,璐瑤抓著桂圓的手,看看閨蜜,臉跟盆似的。

  璐瑤笑著帶淚,「苦吧。」

  「苦。」桂圓確認。是真苦。自然產,她幾乎暈過去。

  「幸福吧。」璐瑤又問。

  桂圓點點頭。她不知道怎麼才能讓璐瑤也幸福起來。她怕自己的幸福讓璐瑤受傷。於是只好抓住閨蜜的手,暗暗給她能量。

  孩子滿月。齊進擺了一桌。都來給錢,不答謝不合適。選了個上檔次的酒店,包下個包間。人一一請來。包括左璐瑤。一桌子熱鬧,還是奶奶為首,向右依次是冠峰、小桃、豆豆,亞玲、桂寶、桂圓、一菲、齊進、齊進媽,季鵬、念巧、彬彬,志明、郝彤、世然。

  歡歡喜喜吃完,小桃提議合照,先讓服務員幫著哢一張全的。齊進媽直嚷遺憾,說馬如意沒來——如意說東家忙,走不開,隨喜倒發過來了。

  然後是女士們照。亞玲四望望,笑道:「都有娃兒了。」璐瑤尷尬,往旁邊縮。她沒娃兒。有娃的女士們自動聚到一塊,牽著抱著,喜上眉梢。此時此刻,沒有紛爭,小桃、念巧、桂圓、郝彤,乃至於亞玲、齊進媽,都是一國的。她們有個共同的名字:母親。

  有娃了。不一樣了。無論才生理還是心理上,代桂圓感覺到不一樣。首先,肉一直回不去,胖了。好多人見到她都說,名副其實。她現在外形特徵就一個字:圓。可婆婆似乎並沒有打算「放過」她,人為刀俎,桂圓為魚肉,繼續吃。為了娃兒。

  奶水充足,孩子吃不掉,導致她經常半夜長得疼,要起來擠奶。丟掉可惜。於是給齊進當早餐。偶爾,婆婆冷不丁一句,「能比牛奶好?我嘗嘗。」桂圓不小心聽到,有點膈應。仿佛她是大地母親,哺育了他們一家人。

  桂寶和璐瑤都讓她鍛煉,減肥,或者報班,讓專業人員幫助她。桂圓不是不想,是沒有時間。產假還沒結束,她就時不時去學校看看。她已經失去了一個校長的頭銜,不能再失去另一個。怎奈在她休息期間,代理她職位、從總部空降來的呂副校長,一個沒結婚,沒孩子,跟桂圓年紀差不多大的女人,一下仿佛控制了整個學校。天天在學校待到晚上十一二點,恨不得以校為家。桂圓去總部找老上司老領導——河南籍男子打聽情況,才知道這位呂副校長疑似某董事的情兒。所以才一直沒結婚。可人家確實拼呀,全身心撲在學校上呀。奮不顧身,奮勇向前。

  桂圓的危機感太強烈了。她問老上司怎麼辦。老領導說:「我都快坐不住了。」桂圓驚詫。老領導表示,公司可能要跟另一個家集團合併。確切地說,可能是吞併。到時候人事肯定要大動。總部副總走了七八個。風暴未起。桂圓已經感覺到震盪。老領導最後來一句,「大不了歇一陣,正好陪陪孩子。」

  學校的情況桂圓沒敢跟齊進和婆婆說。只要露一點風兒,他們肯定會說,休息就休息嘛。桂圓告誡自己,還是那句話,要有強者心態。即便這邊做不了,以她的資歷,跳到別的學校,應該不難。

  結果沒想到,就在她產假即將結束,眼看重歸職場的時候,婆婆突然提出要回老家。理由是:在大城市住不慣。桂圓心裡不舒服。這由頭裡,有太多的弦外之音、言下之意,當初壞寶寶的時候,婆婆鞍前馬後,上班都陪著,現在娃兒生下來了,她立刻走人,什麼意思。

  桂圓不是沒覺察,齊進老家那批人,十個有八個重男輕女,齊進又是幾代單傳,每次回老家,親戚們嘴裡說的都是抱孫子,沒一個說抱孫女的。可好歹你也裝一段時間,弄那麼明顯!這不是打她代桂圓臉麼。好像她生出來的寶貝是個殘次品,缺把兒!

  偏偏桂圓還不能跟婆婆掰扯。她但凡敢說一個字,齊進媽肯定要說,帶是情分,不帶是本分,一代不管一代,誰的娃兒誰操心。

  事實如此。

  只是,道理是一方面,一家人,不應該情分那麼薄。而且孩子剛出生,奶粉、尿布,方方面面,哪個不花錢,人倒好,來個釜底抽薪。齊進媽腫瘤康復病人回家單住,齊進必然不放心,請人照看估計也是必然。又是一筆花銷。雪上加霜。

  桂圓憋了幾天,還得和顏悅色,可心中的小火苗越燒越旺,這天睡前,齊進找她說話,起了三次頭,桂圓都不理睬。

  齊進不得不破冰,「現在年輕家長都不敢讓老人帶孩子,代溝太大,帶出來的娃兒,歪七扭八。」

  真會找理由。他倒是明白人。對症抓藥。

  「不指望任何人,我娃兒我帶。」

  「請個保姆。」

  「家裡沒人,丟給保姆,不怕人給娃吃安眠藥。」

  「那不得有監控麼,現代化手段用起來。」齊進想轍。

  桂圓哄著寶寶,不理他。

  「要不我出錢,請郝亞玲女士出山。」齊進口氣豪壯。

  桂圓噴火氣,「你媽是媽,郝亞玲就不是媽?你媽是老人,郝亞玲就不是老人?你媽身體不好,郝亞玲是二十歲的小姑娘?郝亞玲還得照顧她婆婆呢,她婆婆老年癡呆!」

  齊進換個角度,「媽走,你不也自在些。」

  桂圓立刻,「這話你收回!媽在我也自在,說得好像我不容人似的。」桂圓起身,把一菲放回小床。轉身道:「沒生的時候,攆都攆不走,生了之後,跑得比兔子都快,為什麼,你告訴我。」

  齊進鼻音老重,「這不情況有變,此一時彼一時,順勢而為。」桂圓道:「編,繼續編,程序你會編,謊話你也編得像一點。」哼哼一下,「我不怕挑明瞭告訴你,你媽就是嫌一菲是女孩,追根溯源,是嫌我。你們全家都重男輕女!懂不懂科學道理,生男生女,不是女方決定的,是男方決定的!」

  齊進訕訕地,和和事,「你看你,都卸任校長了,還老愛多想,批評人。」說著把床頭鏡子摸過來,「瞅瞅啥樣,怕不怕人。」

  桂圓凜然,「我可給你打預防針,別催我生二胎。」

  齊進也有點生氣,「沒有的事老瞎想。」

  「都是你們逼的!」桂圓恨恨地。

  代桂圓也知道,自己情緒最近經常失控。左璐瑤猜測,是不是產後抑鬱。桂圓說我不是產後抑鬱,我是產後暴躁。產後的桂圓,不憋著,說發火就發火,而且她的火,不是因為某一個原因,工作、生活、家庭,種種瑣事,只要觸發到她心中的開關,嘭,她就炸。背後的原因,是一鍋燉,算總賬,都不滿。

  桂圓提前上班了。學校要兼併已成事實,老師們還好,管理者們則仿佛在等待死刑。代校長一邊要給下屬們鼓勁,一邊又要照顧孩子,兩頭顧不開。齊進提找郝亞玲女士,桂圓是當即反對的。但冷靜下來想,能找的、能放心的人,除了郝亞玲女士,還有誰呢。桂圓給馬如意打過電話,想請她回來,可人家在當月嫂,據說已是「金牌」,每個月收入比她代桂圓都多,怎麼好意思讓別人舍大錢,掙小錢。

  郝亞玲女士的困難也擺在那兒。顧著老的,就不能顧小的。找郝彤幫忙呢。也不切實際,她帶自己的娃兒行,憑什麼幫你顧娃兒。說到盡,只是表姊妹。婆婆走,齊進送。桂圓在家氣悶,便帶著一菲去娘家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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