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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只是,挵了幾日,余嘉又有點失落。因為立人完全視她為「無物」——她的變化,他一丁點兒都不看到,他似乎很少直視她的臉。仿佛她只是一個符號,一個標記,代表妻子,像商店櫥窗裡的人偶模特。在他眼裡,她就是洗衣服做飯,無盡的嘮叨。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功能、別的驚喜。

  連單位同事都發現了她的變化。頂頭上司張主任打趣,「余姐,最近心情不錯呀。」余嘉說哪裡哪裡。張主任換種說法,「狀態不錯,人逢喜事精神爽。」余嘉說哪有什麼喜事。張主任小聲道:「你愛人是不是又要升了?都傳。」

  余嘉的單位跟立人算一個大系統。

  又要升?她怎麼不知道?立人保密?跟她不應該。也許是真的,組織有組織的規定,必須遵守。小道消息每次又總能傳出來。余嘉笑呵呵地,說我都不知道,主任你消息真靈通。

  聽到丈夫又要升職,余嘉喜憂參半,午休都有點睡不著了。升,當然好,那是立人的願景。只是,再升,夫妻之間的差距就……立人是大鵬展翅火箭上天,她落花成泥原地踏步,還在地面上……匍匐……她倒想「進步」,可哪裡有路走呢。

  她只能在「賢惠」二字上下工夫。無聲地。

  做女人、做妻子、做兒媳做那麼多年,余嘉深諳一種「真理」:在家裡,女人一定要示弱。

  示弱不是軟弱。往往以弱能勝強。

  就比如現在立人回來晚。她一定會在餐桌上留好飯,兩隻碗,兩雙筷子。儀式感十足。女兒吃,她等著立人回來一起吃。立人說:「不是讓你先吃嗎?」余嘉道:「沒事,不餓。」晚上這頓,本來就可有可無。她正在減肥,準備回鄉大放異彩。

  冷不丁白元凱給余嘉來個電話,約去拍曲。余嘉婉拒。返鄉日子逼近,她忙著給大家準備禮物。再者,臉部尚未恢復——什麼時候恢復不知道,視個人體質而定。

  美似乎是美了不少。

  「過年在哪過。」余嘉隨口寒暄。話說出來才覺失言。余爽說過,小白父母都在國外。再往下想,哦,他談過不少女朋友。寂寞不是問題。

  「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白元凱道。

  余嘉沒再多問,兩個人又談了談結社拍曲的事,元凱說正在學《豔雲亭》的「癡訴」。曲友們很踴躍。余嘉心裡癢癢,動了幾分去的心思,可一合計,還是等年後再說。

  元凱發來幾段他唱曲的小視頻,那身段、唱腔,都很有點味道。「我們年初五回來。到時候爽來,你一起。」余嘉發信息說。她當他是個優秀的弟弟。

  在婆家時間待得長,娘家只能打一頭。余嘉叮囑弟弟余義早點回家陪著。女兒是嫁出去的水,沒辦法。兒子應多盡盡孝道。余義問姐姐考博打招呼的事。余嘉跟立人提了,一直沒回音。她只能說,你姐夫知道了,還有時間,過年再問問,你自己也努力努力。

  余義問余蕊過年回不回郢子。余嘉知道弟弟還惦記蕊,可人家既然已經有男友,多想無益。跟弟弟她不遮著瞞著,「你得找個圍著你轉的,不能找你追著跑的。」弟弟娶媳婦,不光是為自己,還關係到爸媽。

  余嘉知道自己爸媽勢利,打立人去大城市第一天,他們就拜託女婿多照顧小舅子,其中重要一條:一定要幫找個朋友。括號,女朋友。再括號,最好有房。

  他們覺得自己兒子優秀,配得上有房的女人。

  「大點沒關係。」余嘉爸這麼叮囑。女大三,抱金磚。立人學話給嘉聽,笑不嗤嗤地。余嘉氣得臉綠,又不發作,爸再不好,也是她這邊的人,罵,只會傷了自己臉面。

  所以近些年,余嘉回娘家,脾氣好一陣壞一陣,他們墜著立人,什麼事都找他,間接等於墜著她。

  弄得她和立人關係淺淡,夫妻緣份被耗損不少。

  直到坐上回鄉的列車。狄立人似乎才發現余嘉有點不對勁。端著保溫杯,他從列車那頭走過來,D 座是他的,余嘉在 F 座。思思已經跟小舅余義先回去了。立人站著,目光在余嘉臉上停了幾秒。像下去檢查工作似的。

  余嘉立刻直了直腰板,女為悅己者容,好歹沒白忙。

  她等著他的誇讚。

  「這髮型挺適合你。」立人指了一下。

  然後就沒了。

  誇獎到此為止。

  他難道看不出來,她皮膚好了皺紋少了臉頰小了?當然,髮型也稍微變了變,可那是錦上添花的花,不是錦本身。是他太粗心大意?還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乎她?是不是男人到了這個年紀,身邊的女人什麼樣根本不是重點?

  只要有個人就行?

  余嘉有點氣悶。但也只能自己勸自己,立人有的地方心細如發,女色方面大概就是大呼嚨。也好也好,省得她圍追堵截。不過,自打來大城市。他們竟然一次夫妻生活都沒有過。

  在大城市,狄立人只是單位的一份子,堅決為人民服務,過年回家,他則是大紅人,群眾圍繞著他。除夕和初一是一定是在家過的。

  狄家全家,把立人捧成個活龍。連帶立人父母也雞犬升天,到哪都一副擁兵自重的樣子。余嘉不喜歡,但必須尊重。她得分清自己的位置。

  初二回娘家,余義開車來接,兩個城市離得不遠,但時間緊迫,只能吃頓午飯。余嘉父母把這午飯弄得格外盛大,家裡凡有來往的親戚都到,屋子裡坐了一窩巴,像來趕大集。

  大家都是來看立人的。也有的人帶著上訪材料,各種冤屈要訴。余嘉喝,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下來再說!虎嘯鯨吼,那人嚇得連忙後退。

  余嘉,還有思思,都免不了沾立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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