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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想來想去不得要領。

  行吧。皮搋子是個好東西。試一試。過去這是老媽的工作。

  余爽拿著皮搋子,上戰場一般,去抽水馬桶狠狠拔了幾下。得勁。能用。以後堵上了,不用打電話給物業。試用完畢,余爽拿著皮搋子去洗手池沖水。

  一想,不對,這是面盆。連忙抬起。誰知面盆上的水龍頭本來就有點不牢固。遭皮搋子一襲擊,接口處噴出水來。余爽連忙去堵。水花亂濺!愈演愈烈,弄得她一臉濕!

  狼狽!

  趕緊打電話給物業。

  十萬「水」急,跟著,三兩處接縫處噴水,整個洗手間像按了噴泉。地漏淌不及。客廳木地板很不幸,浸了水。物業只是來關閉總閘。

  余爽暫時從水災中逃脫。

  災後重建工作十分繁重。一方面是自家災區的重整。另一方面是樓下住戶索要賠償——他們吊頂花了大價錢,浸了水,是項巨大損失。以往,鄰里關係都是爽媽來維護。恨不得小區幾個樓的人,她都認識——在樓下跳廣場舞也是社交。可爽媽走後,余爽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想認識。康隆提出過這個問題,說遠親不如近鄰。余爽答:「我認識他們幹嗎,又不靠他們吃飯。」

  康隆在這住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老媽去世前,余爽睡眠良好,基本倒頭就睡。老媽走後,她突然變得神經過敏,一點光一點聲音,都能攪和得她心煩意燥,難以入眠。去醫院,醫生開了點穀維素。余爽一看說明,有一條是:用於更年期綜合症的鎮靜入眠。

  更年期?不不不,她拒絕服用。

  可是,一到晚上九點多,樓裡有一家彈鋼琴,每次都能讓余爽煩躁不堪。向物業投訴,打了兩次電話,物業態度良好,說馬上讓保安隊長去處理。他們問是哪一家,爽說是四樓。第三次投訴時,物業死活不去處理,說除非業主願意跟他一起去找,對峙——上兩次都冤枉了好人。余爽不願意下樓。好在康隆在。他出馬,一個單元一個單元找。終於在隔壁的二單元找到了「肇事」家庭,仔細溝通。

  余爽有了個好睡眠。

  因為這事,她老覺得自己欠康隆的。她不能跟他結婚,又占著「資源」。所以,音樂會那次,她決定跟康隆分手。誰知康隆願意跟她做「有情的人」。

  這次跟樓下那戶的溝通,是康隆出面。木地板,是康隆起的。水管子也是他修的。余爽發現,這男人除了隱藏得很深的大男子主義外,還有「堪大用」的地方。工作中,她是女超人,生活中,她是女廢人。因此,康隆更加可貴。

  看著康隆在地板上一會東一會西得修補。余爽有點開不了口。她還有事想找他幫忙。「栗子,」她偶爾叫他栗子,「過年我陪你去你爸那吧。」

  「前幾天去過了。」康隆沒抬頭。他跟老爸關係一般。老爸有了新家庭。年節沒他什麼事。

  「那我陪你去給你媽上墳。」余爽求表現。她不想欠他的,做情人,也要「等價交換」,要有基本的公平。

  「有事?」

  「那個……」余爽開不了口。年下,她要單簽匹馬去弟弟那繞一圈,過去老媽在,都是弟弟帶著老婆孩子來過年。是余爽的主場。如今,主場變客場,弟弟家又有老丈人和丈母娘駐守,她本能地覺得不妙。讓弟弟來大城市,也不切實際,她怕弟媳婦他們提搬家。余慶工作不穩定,有換個城市發展的意願,只是拖家帶口,輜重過重。但如果有余爽這個落腳地,大不一樣。讓康隆陪著去,一來有人壯聲勢,二來表明自己有男朋友,不用被老人和弟媳婦催著「相親」或者生孩子。有人陪,能少待兩天,順帶去周邊玩玩,散散心。畢竟,她和康隆也在相處,是情侶,需要創造機會相互瞭解、磨合。而且到過年湊在一塊,還有點相互取暖的意思。用康隆的話說,「我們都是孤兒。」

  「有事說啊。」栗子博士放下手中工具。

  「過年,得去我弟那一趟。」

  「我陪你。」康隆立刻回答。這才叫默契。這才叫男人。因為這爽快,余爽覺得狠欠這個男人兩份人情,還沒啟程去弟弟那,她便存心想著怎麼還了。

  學校放假,余憩先在學校待著,接到姐姐余蕊的電話,便啟程去大城市。父母不在了,姐姐在哪兒,哪裡就是家。事實上,這麼多年,也是姐姐余蕊支持她學業。余憩比較簡單,那也是因為余爽的保護,不過,家道坎坷,余憩比同齡人還是多了幾分成熟。她比余蕊還寡言。余蕊是該說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不說。余憩呢,是基本不吐露心聲。好在這麼多年,許多事情,姐妹倆心有靈犀、心照不宣,因此,更加唇齒相依、肝膽相照。余憩喜歡文學,以前讀三毛,後來讀張愛玲。她很怕自己和姐姐活成《半生緣》曼楨和曼璐的樣子。從這年開始,她已經不要姐姐的錢,寧願勤工儉學,多掙一點。不給姐姐添麻煩。演藝界的流言本就多。余憩得知姐姐如今基本退圈,找了個男人準備安定下來,打心眼裡為姐姐高興。

  余蕊不打算讓妹妹住「家裡」,老不早就訂好了賓館房間。

  她不想讓妹妹近距離觀察她和史同光的生活狀態。她和妹妹,可以親密無間。單中間夾著個史同光則不可以。

  同光得知,說你們住你們住,我回家。

  回他自己的家。他爸媽那。

  余蕊堅持說不用,房間已經定好,憩也來住不了幾天。不過,甫一見面,史同光一張嘴余蕊就感覺很不舒服。「漂亮,有其姐必有其妹。漂亮。」史同光稱讚著。

  說實話,這種誇讚,余家姐妹自小聽得多了,反倒願意聽到別的誇讚點。或者就乾脆別說這些個有的沒的,顯得輕佻。光一個漂亮。然後呢。只能賣漂亮?成何體統?

  史同光的第二句話更是讓余蕊冒火。「名字取得好,一個甜一個心,天生甜心。」

  余蕊斥,「識字麼?舌字旁一個自。跟甜沒關係。」

  史同光認了個錯。一笑而過。

  接風問題上,他表現不錯。山珍海味招待著。妹妹來,是大事。余蕊就這一個妹妹,一個家人。

  余憩叫他姐夫。史同光也自自然然領受,仿佛他和余蕊已經鐵定要做夫妻。

  醫美醫院。躺倒幾次,余嘉又反彈回來,坐起,要下診療床。不行,她怕有針孔。余夢在旁邊給她打氣,「看不到的,跟螞蟻咬了一下差不多。」醫生也在旁邊笑說:「放心,安全。」余夢接話道:「美容跟吃飯有區別嗎?飯可以不吃,容不能不美,醫學進步,為什麼不享受進步的成果,你看那些個明星,成名前,一般般,成名後,越變越好看,為什麼?錢到位了呀!心放肚子裡,你不是想讓你們家老狄對你刮目相看嗎?過年,也該風光風光。」余嘉想說這可不便宜。但當著醫生的面,又覺說那話太跌份。幸好年終獎早早發了,她就當是給自己一年辛苦勞作的獎勵——跟過去每到過年一定要到理髮店做頭髮一個道理。她是大城市人了,就要跟上大城市的節奏,享受大城市的規格。眼一閉,任其操弄,起來,皮膚似乎真好一點。余夢當即恭喜。余嘉對著鏡子,「好像沒什麼變化。」余夢笑道:「仙丹也得消化吧。回去怎麼弄,遵醫囑。」余嘉仔仔細細記了。

  隔了一段,是思思先發現的。母女倆都在洗手間,思思點了一下老媽眉心,「媽,動動。」余嘉果然努力動動。不妙。動不太了。思思咯咯笑,又指指她顴骨附近,「再動動。」

  余嘉對鏡子,微笑。美美的一個婦人。

  皮笑肉不笑。

  「花了多少?」思思問。都是女人。全天下的女人是一國的。沒有秘密。

  「別跟你爸說。」余嘉擔心這個。她只希望他看到最終結果。美的結果。化繭成蝶的過程,請忽略不計。

  思思道:「媽,我可跟您說好了,等我上了大學,第一件事就是去做鼻子。」

  「你瘋了?!」余嘉手裡的乳液瓶差點抓不住,「這鼻子哪不好,隨你爸,當初你媽我還就是看上你爸的鼻子。」

  「太矮。」

  「哪裡矮。」余嘉伸手捏女兒鼻樑。

  「鼻頭也太大,蒜頭鼻。」

  「我跟你說想都別想!你才多大,自自然然就是美,我像你那麼大的時候,都不知道什麼叫化妝,塗點蛤蜊油雅霜,照樣好看。還整容。你這鼻樑算矮?到哪說得過去?哦,非要弄成跟一道屏風似的。不怕擋眼睛?左邊能看到右邊麼?」余嘉一口氣批評下來。

  「你能整我就不能?我找爸說去。」

  「年齡不一樣!」余嘉大聲,「你去說試試,看你爸不剝了你。我不救你啊……」

  思思嘁了一聲,從鏡子裡看老媽,給她一記白眼,嘴裡碎碎念,跟施咒語似的,「皮笑肉不笑皮笑肉不笑皮笑肉不笑……」

  余嘉揚起梳子要打。思思連忙跑了。

  年前材料突然多起來,狄立人忙得昏天黑地,晚歸是常態。余嘉覺得這未嘗不是好事,他在家時間少,回來就睡覺,她好安全度過整容的「猙獰期」。

  最後給他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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