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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可是,寶貝,你的小存摺上的數字就要暫時變成zero,你願意嗎?」立冬笑嘻嘻地厚著臉皮把嘴湊到夏夏的臉跟前。

  「啊!不願意!」夏夏把小存摺嗖地往兜裡一塞,翻然醒悟,當即表示要艱苦奮鬥,重新做人。

  就這樣,省錢,又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生活計劃裡,而且大有升級之勢。夏夏掰著手指跟立冬算了一筆賬,假如他們一個月能省四千,一年就是四萬,五年就是二十萬。小步成大步,小流成江海。再說了,他們總不能一點外快都沒有,總不能工資老不漲,總不能老是那麼不走運。而且,他們還有存款,各種意外之財,也會自動跑到他們這兒。按照夏夏的樂觀估計,五年後,他們會在京城付得起房貸首付——前提是,這五年裡他們不能出任何差錯——他們不能有大的支出。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能買大件的東西,不能生大病,不能失業,不能鋪張浪費,必須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小步快走奔小康。為了實現這一切,夏夏還特地為他們倆制訂了節衣縮食的五年計劃。早晨,一人一包麥片粥,頂多再加個雞蛋。中午,都在單位吃食堂,儘量多吃,為晚上少吃打基礎。一周頂多有一天可以吃肉,素食最健康。買衣服以前都是去商場,此時夏夏大手一揮,指引前進方向道:「以後我們也去五道口、動物園,穿得樸素點怎麼了,現在的人真浮躁。」立冬堅決支持:「對,是浮躁,咱去五道口!不就是布嗎,能遮風避雨就行了,趕啥時髦?!」

  一天下班後。夏夏興沖沖地帶回來一個硬塑膠透明橙黃色小熊造型儲蓄罐,到家屁股還沒挨到板凳就開始擺弄。

  「你買它幹嗎?懷舊?」立冬打趣道。

  「存錢唄。這以後就擺在電視機上面啊,你不許動它。」

  「神經。」立冬笑道。

  「你懂什麼,這叫『罐以明志』,每天看到這個存錢罐,我們就會想啊,真得省錢把它填滿才好,這樣我們就能節約一些。」

  立冬不以為然,繼續對著計算機玩他的遊戲。

  「你別玩了行不行啊,行不行!」夏夏見立冬無動於衷,有點火大。

  「我沒說不行啊,大小姐,你說幹嗎吧?」立冬態度良好,扭過身子,抱住夏夏的腰。

  「你去把我們家那些硬幣、毛票都找出來。」

  「幹嗎?」立冬感覺大事不妙。

  「放小熊裡啊。」

  「暈,要那麼急功近利嗎?」

  「怎麼不要,好彩頭要得呀。」

  「遵旨。」

  立冬翻箱倒櫃,找出了家中包括那種一分、兩分、五分錢鎳幣在內的所有硬幣,然後一個一個投進小熊儲蓄罐裡。

  「不滿啊。」夏夏歎氣。

  「要日積月累才行。你小時候沒玩過撲滿?」

  「什麼叫撲滿?」夏夏問。

  「就是存錢罐。差不多行了,還真當回事做了。」

  夏夏不甘心,硬是把房間裡能找到的黃的綠的紅的塞進了小熊腹部,然後還特別從錢包裡抽出一張老人頭,仿佛電視上明星捐款似的,鄭重其事地將其緩緩地從小熊的頭頂塞進去。

  「暈,你這叫玩儲蓄罐嗎?有錢直接去銀行不就結了嗎?」

  「廢話,這叫象徵,不懂吧。精神激勵的意義大於實際意義。放一百的是要找個鎮罐之寶。說你俗你還真就是俗不可耐。」夏夏抨擊起立冬來,總是一套一套的。

  不過,毫無例外的,夏夏的節衣縮食五年計劃剛實行了一周,便宣佈破產了。

  立冬和夏夏省不下來,在省錢這件事上,他們努力過。譬如,夏夏拒絕買新菜刀,她一直認為這件事做得明智極了,再譬如,他們儘量少出門,因為出門就要花錢。可一涉及到關乎他們自身、關乎到他們作為一個人的享受的事情,立冬和夏夏立馬繳械投降!從十八九歲算起,拋除少數的假期,他們已經和這座城市耳鬢廝磨了將近十年。這座城市用十年的時間塑造了他們——從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變成了有那麼點學歷、有那麼點能力、有那麼點品味、有那麼點理想的「四有」小白領。他們隨著這座城市的興奮而興奮,並且嚮往並努力參與著這座城市提供的浮華,這座城市已經成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好的,壞的,這座城市的優點他們有,這座城市的缺點他們也一個不落下。他們就是那種標準的小白領,會去買不是特別貴,也不是特別便宜的衣服,並且在款式之外,也日漸看重面料;他們去多少有點小情調、小品位或是小特色的餐廳和飯館;他們不看過于高雅的歌劇,但有時也免不了在文化宣傳的攻勢下去看各類大片;每年,他們都需要出一次遠門;逢年過節,一定要給夏夏家的大小親戚像模像樣的禮物,只為給夏夏長臉……

  他們不能不去維持他們原有的生活質量。失去了這些,他們還是他們嗎?可是,所有的保持,不都需要錢嗎?

  這天,北京難得下起了雨。雖然在二十層的高樓,窗子外面還是透進來一股土腥味。立冬剛去把窗臺外面的桃紅色長壽花拿進屋,雨線便密得讓人看不清對面樓的窗子了。

  還沒走進千里和志剛在燕郊的小家,李繡花就開始不滿。首先是嫌路太遠,從火車站下來,又是汽車又是地鐵又是步行,把她那老腿跑得要命。以前在老家,她總聽女婿說房子買得遠,但根本沒概念,心想再遠,坐個公交車半小時就到了吧,從縣裡到市里不過如此,現在親自跑一趟,李繡花才真是明白了,不光從時間層面上明白,而且還從空間層面上明白了——從火車站到家七倒八倒,要兩個多小時!幹什麼?兩個多小時,在她家,都足夠到南京城了!而且,更要命的是,一路開過去,繡花眼看著繁華都市變成蒼茫山野,然後才是驀然拐進一個突兀的社區,老天爺!又不是流放?!跑那麼遠,這還叫住在北京嗎?!

  來的那天她不好意思薄女婿面子,偷偷問千里:「住那麼遠,哪還算北京!」千里先是臉一紅,又鼓起勇氣解釋:「這本來就不是北京,這是燕郊,是河北,靠近北京。」繡花又問:「那這房子現在多少錢一平?」

  千里支支吾吾道:「差不多一萬出頭吧。」

  「要割人肉呀?!」

  「哎呀,我的親媽,你怎麼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呢,什麼情況說什麼話,我們現在就只有這個能力啊,前幾年爸生病花錢,我存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我和志剛又都是剛工作沒幾年,哪有閒錢買房?再加上吃的用的,一年到頭更是剩不下來幾個。這個我都沒向您彙報,其實不是不想讓您知道,是怕你知道了又要多想,媽,你的那個金錢觀念,我還不知道嗎?除了打麻將的時候輸錢不能不掏錢,其他時候,你何時爽快過?現在這個房子,是住一天是一天,只能是湊合過,現在這個時代,什麼都是快餐,想太多,沒用。」

  「什麼叫住一天是一天,我最煩你這個今天不想明天的德行,要作長久打算,不能糊裡糊塗的,房子是一輩子的事,當初你嫁給志剛我就不同意,在北京都沒房子,娶什麼媳婦?!天底下哪有白吃白占那麼好的事。」李繡花憤憤不平道。

  「行了,媽,你又來了,那沒房子的人都不結婚了?這是北京,你以為是我們小縣城啊,我們這些外來戶,弄到個戶口不容易,弄到個房子更難,更何況我們等於是白手起家。錢這個東西,只能慢慢掙,急也急不來,況且我們也不花你什麼錢,你打你的麻將好了。」千里強嘴。

  「不花什麼錢?哦,你上大學的錢不是我掏的?我把你和你妹養這麼大哪裡不要錢?你不要以為打麻將傷天害理,我跟你說,你和嬋娟上大學的錢,很大一部分是我靠打麻將賺來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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