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北京浮生記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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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只是例行檢查,不能帶的就是不能帶,請您理解。」安檢的小姑娘道。 「我為什麼要理解?我太不理解了,我請你理解理解我……」繡花不依不饒。「行了行了,媽,差不多得了。」志剛左拉右勸,好不容易安撫住丈母娘大人。沒辦法,此路不通,只好改走他路。三人從地鐵裡出來,轉乘公交車。 繡花心氣難平,一路氣呼呼的,見到什麼都能評兩句,嘮叨得厲害,千里、志剛只好仔細敷衍。 按說今天也活該不順,光找人找了半個小時,坐地鐵又被一把菜刀給卡住了,幸好公交上還有座位。 千里平時很少出體力活兒,稍微動一動就覺得疲憊,一上車,她就歪坐在座位上,頭靠著扶手欄杆。志剛把行李安頓到車廂一角,不坐,只站著看行李。繡花則坐在千里左手邊,神氣活現,精神頭很好。 到了西單站,車門一開,嘩啦上來一群人,把車廂塞得像個肉罐頭。 繡花東看看西看看,忍不住要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北京人也沒見得多時髦哦,我看跟我們那也差不多,土不拉唧的。」此豪言一出,四周的人都不由得向她行注目禮。 千里大窘,忙用胳膊肘拐了繡花一下,小聲喝道:「媽,你少說點,有什麼回家再說!」 「這有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繡花反問,洋洋得意。 千里無奈,朝志剛望了一眼,求救,丈夫回敬了她一個溫暖的眼神,然後雙手合十,放在耳邊,比畫了一下。他想讓千里睡會兒。千里微微笑了笑,慢慢閉上了眼。她太累了。 繡花自言自語了一會兒,見無人搭腔,也自覺沒趣,迷迷瞪瞪也打起盹兒來。車廂裡的人上來了又下去了,鬧哄哄地。志剛對著車廂一側的玻璃,看著自己的影子發呆,他發現自己的髮際線像被歲月蠶食了一樣,開始往後退,他不由得用右手撫摸一下自己的頭髮,老了老了,才剛三十,竟有點中年男人的味道了。 千里睡得昏天黑地,身體忽然失去重心,頭磕到旁邊的繡花,兩人都「哎喲」叫了一聲,醒了。繡花揉了揉眼,隨口問「怎麼還沒到」,然後習慣性地把手插進褲子口袋。 「我的錢,我的錢,天殺的偷了我的錢……抓小偷!抓小偷!」繡花半哭著叫道。 車廂裡除了千里和志剛,其他人都保持冷靜。 到站了,車門開了,上車的上車,下車的下車,一切有條不紊。 立冬記不清楚這是和夏夏第幾次搬家,畢業之後的三年裡,他們住過的地方少說也有十處,但立冬可以負責任地說,夏夏是他第一任真正意義上的女朋友。 跟弟兄們談到這檔子事兒的時候,他們不信,總是先幹一杯酒,然後半推立冬一把,說,別騙人了,就你這樣的,一看就知道很花心,泡過幾個,嗯?一聽到「泡」這個字立冬就不樂意了。泡妞這說法也不知道是從何而起的,但在立冬看來,這麼說的人多少有點不尊重女性。一直以來,立冬自認為自己對待感情還是很嚴肅的。 現在,不少人見到立冬總說他長得真精神,很有女人緣。但很多人不知道,在遇到夏夏之前,立冬曾是一個不怎麼招人喜歡的胖子,在追求女生的道路上,受過好幾次挫。立冬傷心極了,憤恨上天怎麼那麼不公平,懷疑自己永遠都得不到別人的愛了。 後來,在學校的聯誼會上,立冬遇到了夏夏。 夏夏不能算是標準的大美女。她眼睛不大,內雙,看人的時候,總有一種別樣的迷蒙,像站在霧裡。那時候,女生流行燙直發,夏夏卻弄了一頭氣場極大的大卷,很有20世紀五六十年代港臺女星的韻味。 頂著那麼個造型坐在聯誼會的人群裡,即使不傑出,也已經突出了。 立冬至今也搞不清那次聯誼會自己哪來的勇氣,他走到夏夏面前,心臟撲通撲通像要跳出來,立定,站好,開問:「同學,我可以請你跳支舞嗎?」隨即伸出了手,紳士味十足。 夏夏當時在和身邊的人說話,看到立冬站在她眼前,先是一驚,然後下頜一點,款款地說:「可以。」 那幾乎是立冬跳過最糟糕的一場舞。他踩了夏夏的腳,該拉左手的時候拉右手,該拉右手的時候又拉左手。夏夏隨著音樂想轉一個圈,剛轉到一半,卻被立冬笨手笨腳地擋住,差點摔倒。立冬整個臉都在燒,連聲說對不起。 夏夏沒有說什麼,她牽著立冬走到舞池旁邊,陪立冬坐下,說:「你的身體協調能力真的需要加強了,你需要減減肥,鍛煉鍛煉,你叫什麼名字?」舞池上方的五彩旋轉閃光燈運轉得歡快,立冬看見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光在夏夏的臉上滑過,她笑得很甜,牙齒在燈光下泛著熒綠色的光。 「我叫尹立冬。」立冬趕忙報上自己的名字,怯怯地,像小時候剛去學校報到的孩子。 立冬承認,大學頭兩年自己只是個膽怯的胖子,自卑,不知道如何展現自己,但他有著強烈的自尊心,那顆心是一株敏感的含羞草,只要別人稍微一碰,它就閉合起來。 「同學,你電話號碼是?」立冬掏出手機問道。 夏夏一把抓過立冬的手機,爽利地在上面按了幾按,然後撳下撥出鍵,又把手機物歸原處,扭頭走開。 立冬趕忙存下那號碼,又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 夏夏早已走出了那扇燈光微曦的小門。 立冬記住了夏夏的號碼,同時也把這個女孩的話當做激勵自己減肥的原動力,從見到夏夏的第一眼起,他就喜歡上了這個開朗外向的女孩。 立冬暗暗告訴自己,再見到她的時候,一定要讓她大吃一驚,讓她對自己的看法有所改觀。 立冬的大學時光或許可以這樣來分:舞會前和舞會後。舞會之前,立冬羞怯內斂不自信,舞會之後,立冬奮發圖強樹新風。立冬吃得少了,跑得多了,打網遊少了,去健身多了。立冬甚至花錢去學校外面的健身俱樂部請了專業的指導老師。 三個月,立冬減了四十斤。 對著鏡子,立冬左看看,右看看,明顯感覺自己帥氣很多。 立冬買了幾身像樣的衣服,剪了時興的頭髮,加上一米八的個子,走在校園裡,也開始有回頭率了。大家對立冬的變化驚愕不已,有女生開始給立冬發撩人的短信,但立冬一概不理,立冬想要約的,只是那個在舞會上遇到的女孩。 「你好,還記得我嗎?」短信發出去立冬後悔了,他覺得自己的問法很蠢很土。 「記得,舞會上那個。」 「可以出來吃飯嗎?我在北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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