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北京浮生記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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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週末頭一天,立冬和女友夏夏衣服還沒穿周全,牙還沒刷,臉還沒洗,就鬼使神差地「被」宣佈:你們的小窩「不合法」了。因為它不是原裝,是二度創造的,有礙觀瞻,有傷大體,實存隱憂。有關方面打算有備無患,有的放矢,準備有禮貌地將立冬和夏夏從2047號房間請出去。 「搬?」立冬望著夏夏苦笑。 「廢話!」夏夏翻了立冬一眼,扭頭回屋。 立冬貓下腰,猛衝到她背後,一下就把夏夏橫抱到半空。夏夏隨即大叫起來。 對外地人來說,在北京有兩件事最容易讓他們滋生漂泊感,一個是搬家,一個是過年。搬家和過年都是遷徙,只不過一個是小幅度的,一個是大幅度的,但性質都一樣,人人都在尋找一個家。 有人說,大年三十晚上,全中國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的演播大廳,另一個是北京西站。 北京西站的廣場、大廳、候車室,永遠是滿滿當當的,人們來了,去了——有的人抱著希望而來,有的人希望破滅而去。 無論什麼時候看北京西站,你多少都會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它太大了——高而寬的龐然大物,亭臺樓閣一應俱全,碉堡似的,四通八達的路徑,整個一「小徑分叉的花園」,一個人放進去,太渺小了——在這裡,往往特別能體會到「人海」這個詞的含義。 其實,不光是在大年三十,北京西站,這個吞吐量大得驚人的鐵路客運站,像一個怪獸,每天都吃進去一些人,又吐出一些。對於一些人來說,北京西站或許是桃花源的入口,而對於另外一些人,這裡未嘗不是地獄的門檻。 千里和嬋娟的媽——來自來安縣城的中年婦女李繡花,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對襟褂子,正呆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 這是她第一次來北京,也是她出的最遠的一次門,在來安市下面的小縣城,她活得如魚得水,哪裡是百貨商店,哪裡是菜市場,哪裡有小操場,哪裡有暗自經營的小麻將館,對她來說,都像是棋盤上擺好的棋子,一個個分明得很。可到了北京,到了這個人擠著人人挨著人,可又誰都不認識誰的西客站,李繡花多少有點茫然和怯懦。 她的兩個女兒都是在北京讀的大學,這一直是她的驕傲。現在大女兒千里畢業進了高校教書,二女兒嬋娟雖然還在讀書,但也長成了大姑娘。她算基本「完成任務」。 三年前,老伴得病去世,李繡花一個人在家總覺得閒得慌。她時不時在電話裡跟千里抱怨,她想來北京,可又總不好意思給千里、志剛添麻煩,於是她總是敲千里的邊鼓,說自己「有點不舒服」。千里問:「是病了,還是怎麼了?我趕緊回去一趟,你不能總怕體檢。」在中老年人眼中,體檢像定時炸彈。就怕查出個一二三來,心裡承受不了。 電話那頭,李繡花忙說:「沒事,沒事,身體好著呢,你放心,沒事,我看電視了。」 這一招有點類似「誘敵深入」,李繡花越是說自己沒事,一次、兩次尚可,三次千里心裡就開始發毛了。 「媽一個人在家不會出什麼事了吧?」她總跟志剛嘀咕,而且做噩夢,好幾次滿頭大汗地醒來。 「要不把媽接過來好不好?」一次「完事兒」之後,千里擁著被子問氣喘吁吁的志剛。 「嘿嘿,都聽老婆的,十五歲開始我便沒爹沒娘了,你媽就是我媽。」志剛一向板正,難得嬉皮笑臉。 「得叫咱媽!注意措辭!」女博士發起火來也不是蓋的。 就這麼著,李繡花就來到北京城了。 李繡花堵在電梯口,被後面的旅客撞了一下,差點摔倒,她趕緊把行李挪到一旁,撥通了千里的手機:「喂,千里啊,我到了啊,你在哪啊?」 千里挽著志剛急匆匆邊走邊說:「媽你到了啊,你在哪啊?」 繡花道:「我在北二出口!」 千里說:「好,你別動,我們馬上也到北二出口了。」 夫妻二人趕到北二出口,找了個遍,也不見繡花的蹤影。千里急了,打電話問:「媽我們到了,你在北二出口嗎?」 李繡花理直氣壯地說:「我在啊!」 「我們也在,你是不是亂跑了啊?怎麼看不見你?」千里說。 李繡花急得要哭,道:「我沒亂跑,我真沒亂跑。」 志剛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奪過電話問:「媽,我是志剛,你看到你前方的飲料站了嗎?」 李繡花道:「沒有。」 「那你看到天了嗎?」 李繡花不解,道:「天?什麼天?沒有天。」 志剛明白個大概,對著電話說:「媽你別著急,別動,我們馬上來。」說完扭頭跟千里說,「估計在地下一層。」 兩人匆匆下樓,果然看見李繡花站在電梯口的柱子旁邊,大包裹小行李的,堆起來比人都高。 千里走上去,拉住李繡花的胳膊問:「媽,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你是要把家都搬來是不是?你不是說上去了嗎?怎麼還在這底下!」千里當老師當慣了,說起話來像機關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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