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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三元不含糊,「一個月能賺幾米?」她也懂點網絡語言。小段和小攀都笑了。這笑容有點不明所以,可好可壞的樣子。三元逼緊了,大聲大氣地,「不用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人,誰還笑話你不成。」只是,當小攀把收入報出來的時候,三元頓時覺得腦門都要炸了。五千!打這個什麼對戰,能賺五千。不是一個月,是一天!一天!瘋了!

  這頓飯立刻變得不美好了。事實上,直到回到家,龔三元都還在覺得渾身無力。時代拋棄你的時候,果真是招呼都不打。對戰。她會麼。打開短視頻軟件,轟轟鬧鬧,呵呵,這是她不懂也不想介入的世界。人,終究只能賺她認知內的錢。好,就算她願意創新,打破界限,奮起直追。那也晚了。這個風口已經跑了一陣啦!紅利都被別人吃啦!來不及啦!

  三元就不明白,她的人生,為什麼總是晚一步。

  門響了,斯理帶著默默進來。放下東西,他看到龔三元癱在沙發上。標準葛優癱。斯理笑著問:「又受什麼刺激了。」三元不理他,轉個身,屁股對他。斯理只好去招呼兒子,跟趕羊似的,「去做作業,我給你燉蛋。」

  三元的火頓時上來了。燉蛋!又是燉蛋!吃燉蛋,考零蛋!她嗷的一聲,「這個世界就沒別的吃的了麼?!」

  斯理從牆拐角探出個頭,「兒子要吃的。今天放銀魚。」

  三元懶得再吵。他王某某最近總給兒子吃一些怪怪的東西。比如,默默記性不好。他就給他吃「狀元丸」。好笑,吃狀元丸就能考狀元了麼。三元越來越覺得,斯理迂腐得可怕。

  天稍微涼一點的時候,老媽姜蘭芝來了個電話。是打給三元的。說表姑宮明月摔了,且不輕。她一個人弄不動,找了鄰居才把人送去醫院。三元一聽,立刻叫上八鬥,週末趕過去一趟。到地方才發現宮明月女兒沒來。

  三元隨即開罵:「真行!這就一個媽!還撂給我們!」

  姜蘭芝只好解釋,說她那女兒忙,抽不開身。下周過來。三元當然明白老媽話裡的話。明月姑跟女兒,始終不太對付。年輕時候離婚,女兒怪她;中年失業,女兒不大看得起她;老年不幫著帶孩子,女兒怨她。宮明月搬來東北,也是為開闢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哪知天有不測風雲……白雲蒼狗,換了人間。

  三元私下跟八鬥商量,趁著這趟,還是勸勸蘭芝回北京。話當然是三元先出面說的,有點嚇唬人的意思。「這才幾月,就摔跤了,等天真冷了,這地兒到處是冰,怎麼弄?」

  蘭芝表示沒那麼嚴重。

  八鬥附和,「媽,要不你春夏過來,秋冬回去。你一個人在這兒,我們不放心。」

  姜蘭芝蹦出一句,「回去,住哪兒?」

  「住我那兒。」八鬥不假思索。

  「你不找女朋友了?」這是大事。蘭芝一直記得。

  「那也不耽誤你住呀。」

  三元橫插進來,「住我那兒,香河也有房子,還愁沒地方住麼。」蘭芝不大高興,「香河那地方,住得夠夠的!」

  言辭透著狠勁兒。

  三元八鬥不好再往下勸了。

  這趟治病,李騏倒幫了大忙。她在東北人頭熟,找人打了個招呼,宮明月便插了個隊,第一時間把手術做了。老宮自然千恩萬謝。姜蘭芝也感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又說:「現在這個社會,沒人行麼?有些事,你捧著錢,都沒處送去!」

  三元接話,「何止現在的社會,從古到今都是一樣,沒有人,寸步難行。」說完瞄八鬥。八鬥不動聲色。顯然,在攛掇他跟李騏這件事上,老媽和老姐已然結成聯盟了。

  私下,三元跟八鬥吹風,誇得直白,「李騏這丫頭,不錯!」

  八鬥叨咕,還丫頭呢。

  三元撇著嘴,「幹嗎,人沒結過婚,不是丫頭是什麼,別一說你還不愛聽,過去,追這個求那個,都沒追到點子上,竹籃打水一場空!當初你說那會兒你要追人騏姑娘,沒准現在都得手了!」

  「啥叫得手。」八鬥不喜歡這個詞兒。他覺得姐姐心術就不正。「咱跟人家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三元搶白,「那又怎麼著,階層是固定的麼,能上去,就能下來。反之,優秀的也能往上去。」哼哼一聲,「就是階層再高,沒有人也是白搭。你沒看到麼,包括他們家也是,早都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了!再不引進點新鮮血液,那以後沒准這點老底都撐不起來了。」吐一口痰,「別說她家,就是英國皇室,也娶了黑人王妃了,都在變!」

  八鬥不往下接話。不支持不反對。龔三元上去就是給弟弟後背一掌,「自信兒!你不差!就他們家老爺子去世這回,沒你,她反正也不好過!陪伴,太重要了!等回頭人家習慣了你的陪伴,那就穩了。」

  八鬥愈發聽下去,「陪久了沒准還煩了呢,不然那些個離婚的都怎麼離的。」

  三元被刺痛了,嚷嚷著:「我可告訴你,人生有時候,關鍵就那幾步,你已經走錯一步了。錯不起了!而且,現在人家女方都往前邁半步了。你幹嗎躑躅不前。」

  晚上睡覺,母女倆一張床。龔三元又把自己對八鬥婚戀現狀的分析跟蘭芝說了一通。蘭芝完全贊同。她轉操心女兒複婚的事。

  三元尷尬,「我跟他,暫時還是勢不兩立。」

  蘭芝歎氣,「將來遇到事兒你就知道了,身邊有個人,總比沒有強。」三元側著身子,躺得跟尊臥佛似的,「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把事業幹出來,多掙錢。其他什麼都是假的。」

  真心話。

  活到這歲數,感情,好也罷壞也罷,都經歷過了,有,接著,沒有,也只能繼續過。但錢,或者說財富,就不一樣了。那是硬通貨。三元忽然覺著,事業發展得好,掙到了錢,才是對自己最大的尊重。過去,別人提到有錢人什麼的,她總會不屑地來一句,「有錢有什麼了不起」,現在,她的想法變了。有錢有什麼了不起?不不不,有錢就是了不起。財富也是一種福德。而且,財富的積累,歸根到底,是靠你對世界和社會規律認知的積累。而王斯理這種人,就是她堅決要從認知中清除出去的。她的人生,沒有頓悟,只有漸悟,她現在所做的,都等於在補課。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回到北京,龔三元又投入到轟轟烈烈的事業當中。只可惜,生不逢時,月子中心剛坐起來,因為大流行病,生孩子的人少了。為了挽救生意,吳屈夢親自下場找生意,好在有多年人脈積累,東拉西扯,勉強經營。

  三元跟屈夢嘀咕,「怎麼現在人都不生孩子了呢。」

  屈夢笑說:「現在這個環境,生存都困難,還能顧得上孩子麼。不過好在我們面向的是高端客戶,還有生存空間,能活!」

  三元攔著屈夢的手,「老吳,我誰都不信就信你,你這嘴,開過光。」

  不出幾日,吳屈夢果然又帶來個客戶。高端的。一切都按照最高標準走。產婦姓朱。來的時候肚子已經顯了。可三元冷眼瞧著,覺著這小姑娘怎麼也不像能住得起她們中心的人。二十郎當歲,看著土不拉幾,普通話也不標準。聽著不是唐山就保定。估計還是郊縣農村的那種。有技術人員或醫生去服務,人還不好意思,總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消費得不那麼理直氣壯。八成是個大佬的三兒!懷上了,就坡下驢,賺點人口的錢。約等於一場交易。

  這麼想著,三元看這位朱女士的眼光又不一樣了。叨在同類。她覺得這姑娘著實有點可憐。揀了個日子,她以副總經理的身份進去做客戶體驗調查,巧妙地盤問了幾個問題。諸如,「老家哪兒的?」「來北京多長時間了?」「住著還習慣不。」但這位朱女士十分警惕,能少說就少說。如臨大敵的樣子。三元不好往下問了。

  同樣如臨大敵的還有八鬥。他們剛回北京,蘭芝就來電話了,說宮明月女兒去了,老宮有人照顧,她得空打算回京看看。不過,人還沒回來,話就先傳回來了。鑒於李騏幫忙找醫生,宮明月姑姑委託,她姜蘭芝必須請李騏吃一頓飯。

  括弧,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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