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對的人 | 上頁 下頁
二〇七


  清楚了。明晰了。確定了。離婚過後,龔八鬥暢想過一百種小馮未來生活的可能。他甚至希望她過得不好,狼狽,慘……但從傳聞來看,她卻偏偏過得如魚得水。今天得見真人,一切又有了實證。她的容光煥發,不正是生活幸福的明證麼。

  因為胸腔裡充斥著不愉快,八鬥的呼吸不勻了。李騏站在旁邊,悄悄挽住了八鬥的胳膊。他詫異地偏頭看她。李騏小聲說:「別動,就這樣。」明白了。她也看到了一笑。這是演戲。故意做給對手看的。

  八鬥忽然很感激李騏。到底是自己人。永遠站在自己這邊。三元也看到了一笑。她恨得牙根癢,眼裡像能飛出刀子。但看在李騏跟八鬥琴瑟和鳴的份上,她不打算鬧場。

  訂婚儀式進行得順利。海超最後發言的時候,馮一笑已經離開了。陸海超站在臺上,拿著話筒,對所有來賓表示感謝。他最後那句對慧慧的評價讓人印象深刻。「我的太太,在我眼裡,特別崇高,她就是那種閃閃發光的人。」

  聽到這兒,李騏晃了八鬥胳膊一下,重複道:「閃閃發光,牛逼!」八鬥苦笑笑,也跟著重複,「牛逼閃閃,發光。」此時此刻,八鬥覺得自己像在苦海裡游泳,每次劃水,姿勢都要保持準確,否則嗆在嘴裡的都是苦水。李騏微微偏頭看八鬥,「幹嗎這個臉。」八鬥這才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臉頰,「什麼。」李騏小聲:「笑一點。」八鬥咧嘴。笑得極不自然。李騏失笑,「微笑,懂不懂。」八鬥只好讓大腦下令,輕輕牽動臉部肌肉。李騏瞅了瞅,說,「你是不是打了肉毒,臉都僵了。」臺上,司儀宣佈最後環節,新郎要給予新娘一個幸福的吻。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台下的人戴著口罩,臺上的新人嘴巴露著。李騏嘀咕:「真愛。現在願意摘口罩的都是真愛。」八鬥沒接話。只見新郎笨拙地探身,在新娘嘴唇上啄了一下。

  賓客們歡呼了。李騏點評,「愛得不夠深。」八鬥不明白她意思,用眼神發問。李騏犀利地,「都這種時候了,起碼要舌吻呀。」八鬥說這不那麼多人看著呢麼。李騏搶白,「都真愛了,那就得情不自禁!」紛亂間,八鬥再抬頭,已然不見一笑身影。他忽然又不敢確定剛才看到的是不是她。一切都仿若一場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因為那次「洗手間事故」,三元覺得這個家的領土有必要重新劃分。至少那關鍵的一小塊兒,那資源,不能被王斯理獨佔。只吃不拉,那不成貔貅了。於是這天,三元明確跟斯理表明,廁所,必須變成公共區域。斯理嚷嚷,「那你廚房也沒公開啊!要不咱倆換,你住這邊兒,你當廁所管理,我管廚房!」三元不幹。斯理說那你說吧,怎麼辦。

  三元笑著敲敲廁所旁邊的牆,「把這牆打掉不就行了。」

  「打通?」斯理為三元的腦洞驚詫著。

  「可以打通,」三元打量著,「本來也不是承重牆。」

  「能行麼。」斯理躊躇。三元說你只要同意你就別管了,我找人來弄,這樣以後,廚房廁所,都是公用。痛快。這一回,王斯理還算通情理。同意了。不日,龔三元果然找了幾個工人來作業,很快,走廊便建成了。

  斯理可能覺得自己讓步了,也好意思腆著臉來找三元,「元元,你這氣,也該消了吧。」三元正翹著腳歪在客廳沙發看電視,手捏著南瓜籽兒磕著。

  她沒好氣地,「什麼消不消的,我沒氣,最主要,咱倆不是一個意識形態。」

  這帽子扣得大。敵我矛盾。

  斯理道:「行!就算不是一個意識形態,那總該是同一個地球吧,邦交也該正常化了。」

  三元懶得聽,直接抬屁股進屋。她才不要正常化。事實上,跟八鬥通過氣兒後,她已經開始看房了。雖然太忙,但只要下了班,只要有時間,她就見縫插針地看。她的理想是要個一居室。雖然一度也能接受大開間,但考慮到老媽姜蘭芝未來的養老狀況,三元覺得,最低標準還是應該控制在一居室。去東北,只能說玩玩,就當度假,真到那一天,不還得接回北京?最終,十之八九還是她的事!這天,三元看完房子到家,輪到斯理吃瓜子了。

  他翹著二郎腿,臉色像隨時都能下雨的雲。

  三元問兒子呢,斯理說,剛吃了燉蛋,做作業呢。三元輕呵,「天天燉蛋,遲早考零蛋。」王斯理嗆聲道:「那也是遺傳呢,元元,還三個,都是零蛋!」三元懶得跟他掰扯,卸妝去了。王斯理站起來。

  三元一抬臉嚇一跳,鏡子裡的斯理,黑得跟個鬼似的。「剛才幹什麼去了?」他發問。不。叫質問。三元覺得沒必要回答,轉身往自己屋去。

  斯理追問:「你是打算搬出去嗎?」

  三元還是不買賬。白眼都懶得給他一個。

  王斯理一副循循善誘的口吻,「幹嗎花那冤枉錢,雖然楚河漢界了,這不還能將就住麼。」說實話,這套死皮賴臉的工夫,還是王斯文傳授給他的。男怕磨,女怕泡。斯文覺得,同一屋簷下住著,日復一日,三元遲早回心轉意。斯理還要嘮叨。

  三元轉臉正色,「我不打算租房子。」

  「那是要……買房子?」斯理推理。

  踩到點子上了。

  三元沒吭聲。等於默認。

  斯理來勁,「你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你現在工資待遇是上去了,但還沒到獨立買房的程度吧。我也掙過錢,這裡頭的難我太清楚!你要想獨立買一套房,沒有外財,等於異想天開!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

  呵呵,大事被點破了。三元的心顫了顫。儘管她不想承認不願面對,但不得不說,王斯理說的是實話。靠一個人的力量,靠上班,想在偌大的北京城買一套房子,恐怕只能考慮六環邊上的那些個。三元看房子的時候也有這種苦惱,看哪套都覺得小,即便這小房怕都不是她能負擔的。

  斯理像是看到了三元的恐懼,繼續出擊,「你要真想再買一套,也不是不可以,咱強強聯合……」

  三元不許他說下去,一點不給面子,反問:「你是強嗎?」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王斯理能順利幹到退休都是他的造化!

  誰知斯理嬉皮笑臉地,「癩蛤蟆也有墊桌角的時候,眾人拾柴火焰高,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一口氣堆砌不少俗語,「我再不濟,也是個人,也能當個勞力用,就算去開滴滴,跑外賣,也能賺個吃飯錢。元元,咱們是要養兒子的。北京,就不是一個人能活下去的地方。」

  真理了。真相了。老王的話,龔三元竟無從反駁。這一深刻體驗,是她從十幾年的血淚史中提取出來的。是胼手胝足較出來的那個真!進皮進肉,入骨入髓,痛得不由得你不信!可是,她能讓步嗎?不能。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前面就是一路荊棘,她光著腳也要往前走。由此,龔三元反倒有幾分佩服一笑。當年,她馮某人可是力排眾議,獨立買房,多麼堅決!多麼勇敢!多麼無畏!多麼高瞻遠矚啊!一套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獨立住房,對於每一個在北京漂泊的人,尤其女人,比男人重要多了!

  三元聽過伍爾夫的一句話,叫女人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但到她這兒,升級了,一間房不夠了,起碼得一套房,因為她還有老媽,還有兒子!而且,進一步想,就算將來再找。有自己的房子,底氣大不一樣!選擇男人的範圍沒准也能變寬。可是,這話跟誰也不能說。吳屈夢是不打算借錢給她。八鬥已經表示明確支持。跟燕玲說,她又怕人家多想。畢竟,張燕玲在北京一套房都還沒有。她再去抱怨,就顯得太顯擺了。

  週末下班,老媽姜蘭芝來電話,說小攀跟小段陪人上北京看病。不日就到。當初蘭芝回家,是住在人家那兒的。三元姐弟有必要幫老媽還這個人情。而且,龔三元也確實想看看小攀的現狀。畢竟,他曾經是她的手下。

  三元跟八鬥通氣。八鬥說他訂飯店。八鬥說:「也不知道這小兩口混得怎麼樣了。」三元道:「笨想,就那樣。十八線小城市,工作崗位少。糊口罷了。」

  等見到真人,小段維持得不錯,比過去洋氣了,很有些地方網紅的樣子。小攀則明顯幸福肥。三元怕八鬥尷尬,沒多問孩子的事兒,看看照片,就又把話題引到工作生計上。三元話說得很直接,「現在老家,幹什麼能發財?」小段笑:「還發財呢,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三元以為他們又開始幹小買賣,多半開個店什麼的,或者就是混得不濟,跑跑外賣、滴滴之類。也就這些了。結果小攀說,他們在做短視頻,每天打對戰。雖然三元是互聯網公司出來的,可離開這二年,生疏了。尤其對短視頻,她不太瞭解。八鬥倒知道對戰。

  三元不解,「這個對戰,兼職還是全職?」

  小段和小攀對望一眼。小攀才說:「目前全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