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對的人 | 上頁 下頁
二〇五


  離了婚,房子男女方都沒要,給兒子了。但目前兩個人每個月依舊需要還貸款。她手裡沒多少存款,想要另搞一套獨立住房,首付都不夠。進一步說,就算首付夠了。她還要再背一份貸款嗎?壓力太大了!因此,說一千道一萬,離婚對她來說,精神上是解脫了,但,經濟上,等於又回到赤貧。跟個循環似的,打圈圈,一切要重頭開始。這是她龔三元不能負荷的。

  晚上到家,斯理和默默還沒回來。算一算,怕是到斯文那兒去了。三元要上廁所。才發現王斯理把推拉門鎖了。該死!八成是故意的。她打電話給斯理。

  人態度倒是良好。道歉了。可問題是,她的膀胱不給面子呀。再不放水,就要爆炸。十萬火急,跑去小區外的公廁已然來不及了。三元只好從廚房找出個蓄水的紅色塑料桶,坐在上面,徐徐解了。

  再一抬臉,三元從廚房門上的玻璃中看到這個古怪的自己。她忽然覺得分外悲哀。來北京奮鬥這麼多年,自己怎麼走到這一步了。人不人,鬼不鬼,明明是現代社會,卻在廚房裡把水桶當馬桶。不不。她不允許自己這樣。

  三元又想買房了。要不借點錢呢。對,把香河的房子賣了。再借一點兒,八鬥有是最好。他要沒有,她就找老吳,或者找燕玲。怎麼著也湊齊了。買個一居都行。她得有個獨立的窩!到時候,再名正言順把王斯理也趕出去。這房子出租,抵消默默的日常開銷和教育經費。

  主意立下了。即刻行動。屈夢那兒,肯定要當面說。弟弟那兒不用急。如果有,肯定借給她。燕玲那兒不好說。有一陣沒聯繫,三元也不知道燕燕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上次說了,在老家,在休息。電話一掛斷,整個人又像人間蒸發了。

  龔三元大大方方直打手機過去,燕玲接了。聲線微弱。林黛玉的樣子。三元大著嗓子,「燕子,你到底幹嗎去了?」甚至有點責怪口氣。電話那頭,張燕玲似乎有點尷尬。笑也不是笑,言語澀住了。解釋不清的樣子。

  憋了半天,燕玲才淡淡地說:「我得抑鬱症了。」

  三元發愣。這詞兒太高端。她也經常鬱悶。但還沒「症」的程度。她追問:「吃藥那種嗎?」

  燕玲嗯了一聲,說測了,重度抑鬱。又說:「我跟老竺分開了。」又是一記重錘。

  三元更懵,她不得不問真切了,「什麼意思?離婚還是……」現在男女的關係總是有無限可能。

  「離婚。」燕玲毫不拖泥帶水。這事在她口中顯得那麼稀鬆平常。三元又是驚又是喜,當即把燕玲引為同類,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離婚消息也公佈了。燕玲沒表示驚訝。三元連說了三聲「難死了」。

  燕玲勸道:「再難也要往前走。」三元說是,又問她什麼時候回北京。燕玲說現在大環境不穩定,她的病情也沒控制下來,起碼還得等個半年。

  三元這才問:「那你吃什麼?生病了也不能工作。」

  燕玲苦笑,說自己多少有點存款。三元想追問她離婚分到了什麼。但又覺得實在八卦,電話裡不宜問那麼詳細。這種問題最好當面說。只是,借錢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她只好叮囑燕玲萬事保重,期待來日再聚。

  說實話,龔三元是為張燕玲的處境深深擔憂的。從美國回來了,離婚了,沒有工作,還得了抑鬱症,人生最低谷不過如此。這幾個因素湊在一塊兒,燕玲估計以後也不用找男人了。哎。也找不著。沒人會給她兜這麼個爛底。

  她龔三元不找男人,好歹還有一份不錯的工作。持續幹下去,總有個盼頭。而且她還有兒子。等孩子長大,總不會完全不顧她這個媽。但燕玲就大不一樣了。孤身一人,風雨飄搖。慘得眼淚嘩嘩。三元不禁想起那句古詩,「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用來形容燕玲的現狀正合適。

  再往深了想,她覺得燕玲就是被學習耽誤了。女孩子最好的年齡,沒戀愛,光讀書。好不容易讀出來,參加工作幾年,最佳婚育年齡就倒計時了。結果人還生生耽誤了十年!人,尤其女人,太快!春天剛過,就是秋天了。從這個角度思忖,龔三元又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起碼,讀書沒耽誤談戀愛,畢了業就結婚生孩子,社會交給她的「任務」完成了。也積累下了後半生的福德。屈夢跟她情況差不多。但一個大頭娃,也是一輩子的拖累。

  好在人家裡有錢。

  週五,屈夢又到中心喝下午茶。手臂上戴著孝布。一圈黑。但精神狀態還行。三元禮貌性性詢問家裡的情況。屈夢簡單說了。又特別強調:「多虧八鬥撐著,我一個人,又照顧老又照顧小的。真沒精力顧李騏。」

  在三元面前,屈夢習慣直呼其名。不叫姐,就稱李騏。忽然又暗搓搓地,聲音跟條蚯蚓一般,往土裡鑽,「她都崩潰好幾回了!」

  「朋友幫忙,應該的。」三元樂見其成。

  屈夢又感歎,「人到用時方恨少。李騏以前多獨立,到哪都單槍匹馬,現在不行了,身邊沒個人,動不動就崩潰。」輕輕拍三元一下,「年齡到了,脆弱了。」哈哈一笑,「所以說身邊有個人比什麼都強。」

  三元矜持著。這種時候她就不好再力推八鬥了。顯得賣太賤。反倒是屈夢上趕著,「他倆要真能在一塊兒,咱就成親戚了。」三元哎呦一聲,說不敢高攀。屈夢說怎麼能叫高攀呢。

  三元說你們家那位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屈夢憋住笑,「黃花兩個字去掉。」又補充,「大也去掉。」笑吟吟地,「別回頭過四十了,還女孩呢。」

  三元望著笑意融融的老吳。基本可以確認,老爺子死,她沒有太過悲傷。呵呵,別說是老爺子不在了,就是李驥「失蹤」那麼長時間,人家照樣過自己的日子。

  接觸了這一段,三元較以往更加瞭解老吳。吳屈夢就是個一心想要過好日子的人。至於這日子裡,有沒有老公,有沒有老公公,都無所謂。只要有孩子,自己過的舒服就行。但吳屈夢也不是沒跟她感歎。諸如「世道多艱,人情冷暖」也提了好幾回。這次老爺子去世。一切都落地了。好在,老吳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衝擊並不大。

  而且,家裡人也更倚重她了。說實話,三元打心底裡佩服屈夢。過去,她只覺得屈夢幸運,或者說,目的性太過明確,一門心思進李家,跳上了大船。現在,她覺得屈夢也不容易。或者說,她有她的能力。不然呢,大船好上的?沒能力,怎麼上去的你還得怎麼下來!而且吳屈夢身上還是葆有某種質樸。愛交朋友。沒有架子。尤其是夢生園開張後,屈夢三番五次跟她說過,要夾起尾巴做人。

  「像我們這種平民家庭出來的,低調一點,真的,有什麼風浪你扛不住的。」這句話,三元謹記在心一刻不忘。但眼下,三元還是決定跟屈夢借錢。

  她清清嗓子,開口了,「老吳,最近手頭緊不緊。」

  吳屈夢斜著眼睛看她,「幹嗎?」

  三元吃吃艾艾地,「我考慮買個房子。」

  吳屈夢立刻說你怎麼又買房子,幾套房子了。三元只好把自己的現狀說了。包括豐台的房子不是自己的是兒子的,香河的房子的情況。「我總得有個自己的窩吧。」三元總結。吳屈夢說你這麼著急幹嗎,萬一找到個好男人給你兜底,房子都不用買了。

  三元慘然,道:「世界上哪有這種男人的哦!就算碰到了,有的住,也不是我自己的房。那算婚前財產。」

  吳屈夢搶白,「萬一人家一不小心送你一套呢。」

  三元苦笑,「就沒有這個『一不小心』,咱不做這種白日夢!自己幾斤斤兩還是清楚的,我沒那麼大魅力!」

  吳屈夢說:「元元,不是我不借給你,做中心,投了多少錢,家裡到處也是用錢的地方,我手頭幾乎沒有什麼現金。」三元一聽這話鋒,知道沒戲,便不往下說了。端坐著,維持最後的尊嚴。屈夢繼續,「十萬還拿得出來,你要真到那步,準備買了,再找我。」

  呵呵,十萬,等於是發工資發獎金了。三元不好跟屈夢撕破臉,只好笑著應承。屈夢一驚一乍地,「要我說,真正有錢的是李騏,趕緊地,讓八鬥把她拿下,等真成了兩口子,你作為大姑姐,借點錢,還不是應該?」

  有道理。但三元不能把話說滿,屈夢這大餅,實現起來還真有困難。三元只好說這事兒她說了不算,不能指望。屈夢食指伸出來,「我告訴你,肥水不流外人田。」

  三元不往下敘,轉而提起燕玲的「慘狀」。屈夢也嚇一跳,替閨蜜不值,她也覺得燕玲就是太老實。又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永遠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誰歡喜了。」三元問。吳屈夢說你還不知道。三元仍舊一頭霧水。屈夢笑出聲,「陳永珊和王軍,準備結婚了。」三元被驚得吞了口空氣,咽喉都痙攣了,要吐酸水兒。她不為自己錯過王軍遺憾,但卻為珊姐收了王軍驚奇。王總被老婆掃地出門,武功等於廢了一半。珊姐願意收他回去,也算是真愛了。可是,一想到跟珊姐共用過一個男人。三元又不自覺噁心。痙攣更嚴重了。屈夢笑得歡快,「瞧你,後悔了吧。」三元強壓住一提一提的喉嚨,解釋道:「真的沒有,真的祝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