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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正是王斯理這一招鎖喉,才讓她徹底覺得,自己跟這個男人的關係,結束了。過去,法理上,結束,心理上,似乎還藕斷絲連。但現在不同。哀莫大於心死。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龔三元覺著,跟王斯理複婚這件事已經幾乎不可能再有下文。經過一系列慘痛教訓,她終於意識到,現在的斯理——這個小氣、偏狹、可笑、自私自利的男人已經不適合自己。過去怎沒發現?是誰改變了他?可以確認,十多年前的斯理,就是校園內的風雲人物。但現在呢,她只想立刻把這人像垃圾一樣從家裡清除出去。第二天,龔三元便當面鑼對面鼓開誠佈公地跟斯理聊。都清醒了。沒有肢體衝突。但存在討價還價。進入談判階段,斯文的態度很明確,你王斯理有家庭暴力,所以必須搬出去。

  斯理寸步不讓,「你不也下安眠藥麼,咱倆扯平了,報警的話,都得被抓進去。」他搖頭晃腦地,「別不知足,你還多了香河一套房呢。」

  三元道:「我是女性,體力上,我們存在差距,誰知道你還會做出什麼來。」

  斯理想了想,提出個新方案,「要不這樣,我搬出去,兒子歸我。」這是三元萬萬不能同意的。當然,她愛兒子。更進一步,這也是她在離婚後才逐漸意識到的。對於夫妻來說,孩子,也是財產。孩子代表未來。誰奪得了孩子,誰就在離婚大戰中佔據了先機。好在,這次的離婚,在撫養權問題上是沒有扯皮的。暫時共同撫養。

  思來想去。龔三元只好給出自己的方案——在房間內「修長城」。從玄關入口處開始,打一道板牆。北面,歸她跟默默。南面是斯理的領地。王斯理問:「那廚房呢,我要去廚房,怎麼辦?」三元你選南面就等於放棄了廚房。

  斯理反駁:「那你選北面,是不是就放棄了廁所!這不荒唐麼?!」討論到最後,兩個人決定廚房和洗手間分時開放。達成一致後,三元就通知八鬥,開始找個人造牆。

  對於姐姐小家庭最新內部結構的變化,八鬥吃驚不已。他問姐姐,真到這步了嗎。三元豪氣,「我這修的就是柏林牆!我跟他,是意識形態的對立!我女性崛起!」

  趁著抽煙的空當兒,八鬥忍不住在樓梯間找斯理問「真實情況」。王斯理把煙抽到根兒上,「真實情況就是,你姐在外頭跟人……」欲言又止。剩下的讓八鬥自行完型。

  八鬥表示不可能。他姐不是那種人。又說:「姐夫,女人要真在外面有想法,那男人就該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不到位了!」斯理哼哼一聲,「你到位?你到位小馮跟人跑了?不是我不願意過,是她不願意過!她現在就是先富不願帶後富!不給我機會了呀!」八鬥滿臉發熱,從這個角度說,他跟王斯理有共同的痛。

  分屋而治的消息傳到牛愛玲和王斯文那兒,斯文當即痛駡斯理一頓。嚴爾夫出事,三元沒少幫忙,現在三元又起來了,她一直擔心弟弟掌控不了局面,所以幾次力促複婚。結果現在還是沒能亡羊補牢。

  牛愛玲則對兒子說:「你們還是有感情基礎的,再彌補彌補。還是要相信愛情。」斯理急得拍巴掌,「媽,您被愛情坑得還不夠?!還相信愛情?!」

  上班時間,三元把「柏林牆」的事跟吳屈夢說了。屈夢叫好:「為你高興,身體解放,思想也解放了。你現在完全屬於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自己的主人。」

  本來沒覺得,老吳這麼一總結。三元也覺得挺美。立馬雄赳赳氣昂昂起來。三元明確表示:「還是搞事業香。」屈夢說這個我愛聽。拐著彎,海超也知道三元姐的「起義」。他跟八鬥抱怨,「元元姐都這個年齡,還離婚。」

  八鬥聽著不舒服,說離婚跟年齡有什麼關係。八十歲還有離婚的呢。海超尖著嗓子,「我們家慧慧都有心理陰影了。」八鬥故意刺激他,「別你們家慧慧了,花落誰家還不一定呢。」海超眼珠子頓時不動了,「什麼意思,滕志國還賊心不死?!」八鬥怕海超糾纏不休,只好往回找補說沒有。事實上,滕志國對慧慧的攻勢,最近的確是下來了。

  人心思不在這上頭。

  人有兩件高興事。一件事,他的前任上司,頭號天敵,劉曉斌下來了。因為一箱茅臺。志國高興得當晚就大醉一場。可勁兒要跟八鬥碰杯慶祝。「人在做,天在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幫王八蛋,該!」

  八鬥興致不高,對於老東家。他的心態比較平和。當然,劉曉斌出事後,八鬥更加敬佩李騏的高瞻遠矚。「幸虧咱們都出來了。」八鬥喟歎。志國說:「這次,不是倒了一個,是一批。」忽然小聲,「有人跟你說了嗎,尤高暢已經帶著他老婆,去香港了。」

  八鬥頭皮都緊了。跟老尤已經有日子沒聯繫。這可是大事情。八鬥問為什麼。滕志國只說了八個字: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等八鬥再去細打聽,才知道尤高暢的爹,尤局,已經被留置了。他連忙跟李騏聯繫,問詳細情況。李騏還算鎮定,說就是正常問話。應該沒什麼事。

  她問他從哪兒聽到的。八鬥沒暴露老滕,只說一個朋友談起。李騏極嚴肅地,「這種謠言,少傳,都沒有定論的事情,傳多了你自己都可能被請去喝咖啡。」八鬥唬得吐舌頭,他問李騏李老爺子的情況。李騏說還挺著。八鬥說:「要出來坐坐嗎?」李騏想了想,同意了。

  裝修風格清冷。房間內除了按摩床、香薰、精油,就只有一層薄薄的黃光。八鬥不想做臉,便坐在旁邊看李騏做。技師一番操弄。他赫然發現,李騏平日裡竟然也是化妝的。儘管很淡,可卸了妝,還是兩幅面孔。眉毛幾乎淡到沒有。眼睛、鼻子都縮小,嘴巴卻大了。卸了妝的李騏有點男相,尤其是留短髮後,更有點兵馬俑的樣子。

  八鬥跟李騏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書,電影,別人的壞話,包括海超和志國對慧慧的爭奪。李騏點評,「慧慧是個聰明人,早點上船,別管大的小的,早點啟航,也能早點渡過苦海。」

  是啊,人生是苦海。他們還都在跋涉。八鬥細問李老爺子的病況。李騏很客觀,「現在就是活一天是一天。」八鬥轉而問:「跟老尤還有聯繫麼。」李騏回答很肯定,說沒聯繫。八鬥就不好往下問了。轉而說:「反正你好就行。」

  李騏沒接話。任由技師推揉皮膚。手機在旁震動,八鬥連忙拿給李騏。接通。李騏說了聲我馬上到就立即翻身起來往外走。八鬥亦步亦趨跟著,他問怎麼了。但問出口又覺得這問話實在多餘。

  李騏依舊客觀且平靜,「我爸快不行了。」

  醫院內,吳屈夢已經等著了。陪伴她的,還有一兒一女,爺爺彌留。子孫得在場。但那個大頭娃沒來。八鬥對屈夢點點頭。

  屈夢看了他一眼,對李騏說:「醫生說了,喂不進去東西了。」李騏不說話,素顏的臉像死了一般。屈夢又說:「是不是該準備準備了。」李騏蒼茫地,「等會兒!不著急!」

  屈夢不敢動。兩個孩子卻不停鬧騰。八鬥見李騏臉色實在難看,上前捉住她的手。李騏反手抓著,握得緊緊的。

  她的手涼,手,跟竹節似的。偶爾掙扎一下,又像垂死的蟲。手心還不住出汗。冷熱交替著。三個人在留觀室站了兩三個小時。屈夢走過去對八鬥說:「小龔,你去開個房,帶騏騏休息一會兒。」八鬥從命。他拽著李騏,跟拽著個死人似的。只可惜,房間剛開,水沒燒熱,茶沒泡好。吳屈夢就來電話,讓他們趕緊去醫院。

  是的,這一刻終於來了。李騏在前面跑,八鬥追著。他忽然替她高興,要解脫了。還是那話,人生自古誰無死。但又忍不住替她難過。父母是傘。老爺子一走,這傘就少了大半邊兒。李家也不得不邁入一段新的路途。風雨交加,吉凶難辨。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這是龔八鬥有生以來見過最盛大的葬禮。雖然已經是低調著辦的。葬禮全程,李騏面無表情,沒哭。當然也沒有妝。但整個卻莫名散發著古希臘悲劇式的莊嚴感。不過等到葬禮結束,八鬥陪李騏回到家中,保姆友善地過來問她吃什麼,是要餃子還是下碗面。李騏卻突然哭了。

  吳屈夢陪老太太去北面山裡療養。她把李騏託付給八鬥,「照看好,人要沒了我找你!」八鬥嚇得寸步不離。騏姑娘已經玩過一次自殺。不能再出紕漏。

  屈夢把八鬥的新職責跟三元通氣。

  三元立刻叫好:「什麼叫朋友。朋友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人生誰沒個溝溝坎坎,不兩肋插刀都不叫朋友!」但又擔心地,「夢,你們老爺子一走,不影響我們中心吧。」

  吳屈夢不大高興,「想什麼呢,多餘!」三元唬得不敢多問了。龔三元又把八鬥陪著李騏的消息轉述給了遠在阜新的蘭芝。蘭芝也說好。說一起經點事兒,才能培養出感情。三元趁著老媽高興,把自己不打算複婚的事說了。還說家裡已經建了柏林牆。

  蘭芝立刻不高興,嚷嚷著:「人生不就是一齣戲麼,別管真的假的,你演一演,假的沒准也成真的了。幹嗎跟自己過不去,你真強大到單過了嗎?還是說,有人幫你托底,有嗎?」

  龔三元撒嬌,「媽,我自己過不也香噴噴的。離了男人就活不了了嗎?」

  姜蘭芝一針見血地,「不是離了男人活不了,是離了錢活不了!房子本來就小,還切得東一塊西一塊,怎麼過?你要真有本事,自己出去單獨買一套。也算幹乾脆脆離了一場。你買得起嗎?」

  老媽拋出的這個問題,仿佛給龔三元當頭一棒喝。

  窮,永遠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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