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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她龔三元肯定要艱苦樸素吃苦耐勞,頂多租個一居室,而且不會在這個地段。沒辦法,要省錢呀!兒子要養,自己生活要顧,還有老人,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三元出神。阿姨拿飲料來。珊姐把含糖的那杯遞給三元,她自己喝無糖的。三元連忙接了。雙手端著。一時無話,都低頭喝茶。再抬頭,三元覺得自己有義務活潑空氣,笑問要不要去廚房看看。

  珊姐攔阻,「讓阿姨弄吧。」

  三元問阿姨是住家還是偶爾來。

  珊姐直言:「偶爾來,我不習慣別人在我家。」又補充說明,「平時我自己吃得簡單,來朋友了,就叫阿姨過來幫忙。」她還說今天有東北籍的朋友來。點明要吃餃子。

  三元羡慕地,「珊姐人面兒真廣。」珊姐還是那句話,「都是朋友。」

  是。朋友。區別于家庭成員以外的人都叫朋友。龔三元忽然意識到,過去,她這一塊幾乎是缺失的。除了母親弟弟,丈夫兒子,以及斯理那邊的親戚,她的朋友,也只有屈夢、燕玲等少數幾個。要麼就是過去的同事。但現在聯繫的幾乎沒有了。一片空白。像這樣的「朋友」派對,她是萬萬辦不起來的。而沒有朋友,是不是也意味著,她介入社會太淺。別看她活了三十多歲,社會經驗稀薄得可憐。

  珊姐抬起頭,帶著半永久式的微笑,「你也離了?」

  霎時。三元覺得自己腦殼像被打了一響指。魂都快被敲出來了。她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把魂兒拽回來,支支吾吾從喉管發出一聲「唔」。算是「屈打成招」了。不知怎麼的,離婚,離了,對她來說,似乎都還不算不上光彩的詞匯。是應該蓋著、掩著、藏著,而不是揭開的。

  珊姐卻仿佛看透了三元的心思似的,輕笑,「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離婚,不醜。」三元鸚鵡學舌似的說是不醜。又以為自己聽錯了,問:「是不醜還是不愁。」

  珊姐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夠了,才說:「我普通話不好,既不醜,醜陋的醜,也不愁,憂愁的愁。」她伸手抓住三元的手。三元跟觸電似的,渾身抖了一下。

  陳永珊繼續說:「放輕鬆。咱們是同齡人,你的好多想法,包括感受,你不說我都特別理解。咱們這一代人,過去活得就特別拘束。我就是那樣。瞻前顧後。但現在我想開了。幹嗎呀!都這個年紀了,有什麼活不開的?有想要追求的,那就追啊!」

  她手抽出來,陡然展開雙臂。一副君臨天下的架勢。

  「是。往開了活。」三元贊同。她很欣賞珊姐。欣賞她的灑脫。別的不說,還是那話。在市中心租這麼一套房子就是她龔三元永遠也做不到的。她龔三元為自己活,但也免不了為別人活。她的付出,需要有人回應。她是天平是蹺蹺板是一切需要合作運作的事物,一個人總歸玩不轉。

  門口有動靜。珊姐起身迎接。三元亦步亦趨跟著。來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珊姐的社交圈,無年齡差。起首一位花白頭髮,但卻梳得一絲不亂的中年男人放開嗓子問:「珊珊,酒準備好了吧,今天不喝洋酒。」

  珊姐道:「早都準備好了,茅臺,管夠。」

  他叫「王總」。在某國商集團做人力副總。一見到跟在珊姐後面的三元,口氣立刻柔和起來,但又一驚一乍地,「呦,新朋友?」再對珊姐,「不介紹介紹?」

  三元不好意思。珊姐解圍,「先進來再說。」又說:「今天襪子新換的吧。」

  王總自顧自抹一下腳底,手指頭還故意放回鼻子底下。以身試法的樣子,「香的。」

  眾人都被逗樂了。

  飯局酒局高談闊論,話題不設限,無邊無際,什麼藝術、人生、股票、法律、哲學,一趟子聽下來,三元認為這幫子人的表現,多少有些裝逼的成分。但,即使是這種裝逼,也是她過去很少見識到的。身體力行就更談不上。

  喝茅臺環節。三元沒品,而是一口悶下去了。王總捕捉到這一細節,立刻嚷嚷:「酒神,元元絕對酒神。」

  三元不好意思,「沒有沒有,我就是……嗓子眼兒……大。」這說法立刻引發爆笑。王總打趣,「我就喜歡嗓子眼兒大的!」珊姐也不饒,上前又給滿上一盅,「那必須再一盅了。」

  要在平日,龔三元肯定不願意。她不愛喝酒,尤其白酒。但今天不一樣。情緒到了。又是茅臺。

  恭敬不如從命。

  喝完酒基本就群魔亂舞了。珊姐家有卡拉ok。大家都說唱,但珊姐事先聲明,「你們唱,可以。我不唱。」大家逼問為什麼。珊姐嗓門也大了,不淑女了,「我被刺激了。」

  眾人又嚷嚷著說誰敢刺激珊姐。

  珊姐醉意闌珊地,「今天,朋友圈,一個95後,說,孟庭葦是誰?」有個幾個來賓起哄,說不知道孟庭葦是什麼,還有不人知道孫燕姿呢。

  珊姐執意地,「反正,95後不知道孟庭葦,沒意思,我堅決退出。」這理由大夥可不答應。推推搡搡,珊姐還是拿起話筒,唱了一首《一個愛上浪漫的人》。高高的調門,全憑天賦的大白嗓。三元聽得一愣一愣,自愧弗如。聽眾們巴掌也拍得啪啪響。

  王總點了一首《廣島之戀》,找人合唱。珊姐舉薦三元。三元推脫不掉,只好唱了。她仔細,賣力,好在歌喉還算拿得出手。沒出醜。不過等周傑倫的歌剛放出來,物業就來敲門了。

  有鄰居投訴。演唱必須馬上終止。

  於是,一群人又換了個遊戲。開始打麻將。這可是三元的強項。

  初來乍到,手氣上佳,打到天黑透,三元一趕氣兒贏麻了。好在另外三家並不那麼看中輸贏。牌品穩穩的。尤其王總,輸得倒欠三十個牌子,依舊堅持原則,就要做大牌,輕易不肯推倒。

  珊姐剛出了個么雞。

  王總順嘴來一句,「珊珊,找到男朋友了麼。」

  珊姐看都不看他,專注看牌,「三條腿的蛤蟆好找,兩條腿的男人,一個也沒有。」呵呵一笑,又說:「一個過挺好。」

  王總笑,「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不害怕呀。」珊姐說那怕什麼。王總說:「太冷清了。」珊姐說你們常來不就熱鬧了。又說:「一個人,我想怎麼住怎麼住,我跑,我跳,我打滾,沒人管。總比給男人佔便宜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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