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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李騏打電話來,八鬥還在夢中。 他被鈴聲和李騏尖銳的嗓子刺破懵懂。李騏說話又快又密,他只能聽個大概啥意思,「你哪兒去了怎麼也不接電話在公司嗎你那有酒精嗎口罩有嗎有護目鏡嗎?」八鬥嗯了一聲。李騏這才詫異地,「你還在睡覺?也不看看外頭都什麼樣了!好幾個小區都封了!」八鬥這才醒了。 他坐起來,問情況。李騏說又開始有流行病了。大概情況類似多年前的非典。八鬥緊張。李騏用祈使句,「先確認,家裡還有沒有酒精。」八鬥趕忙赤著腳出去看。 有。95%的。他跟李騏彙報。李騏說不行,必須是75%的。又讓他趕緊去買酒精口罩。還說她一會兒路過他那兒。能給他送幾副護目鏡。這玩意兒現在是緊俏貨。 放下電話,八鬥穿衣服。三元又打來了。也是關心和提醒。八鬥問老媽姜蘭芝的情況。三元說剛打過,安頓好了,反正現在就是少出門。她讓八鬥多囤點貨。八鬥說自己還要上班。三元著急,「都什麼時候了!已經開始死人了!你不看新聞嗎?」 新聞。他連手機都沒看,這一陣他晝夜不分,如行屍走肉。「多開窗,通風,每天至少半小時。」三元最後叮囑。穿好衣服,八鬥站在陽臺給蘭芝打電話。建議蘭芝儘快回北京。姜蘭芝卻說北京人多,更危險,她不添亂,阜新挺好。八鬥知道擰不過老媽。只好又叮囑一番,讓蘭芝跟明月姑相互多照應,有事隨時打電話。 遠遠地,小區入口處來了幾個人。一身白色防護服。跟著,保安拉起警戒線。八鬥立刻緊張起來。業主群裡喧騰了一陣。有人說小區裡查出一例肺炎。傳沒傳染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全小區的人,暫時都出不去了。 李騏到小區門口,不讓進。她只好給八鬥打電話,說護目鏡和酒精放門崗了。還說:「記得寫個遺囑。」八鬥嚇了一跳,他雖然認為事態嚴重,但沒過會嚴重成這樣。傍晚,物業在群裡通知大家去做採樣。 八鬥只好下樓,去小區花園廣場排隊。 兩個白房子裡有光。微微弱弱地。 兩列隊伍。八鬥選了一邊站隊尾。都戴著口罩,相互保持距離,沒人說話。裸露著的只有一雙雙眼睛。李騏又來電話。八鬥接了,簡單交代幾句。掛了。李騏還是關心。問他吃什麼。菜夠不夠。 八鬥忽然覺得窩心。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極其嚴峻的時刻,第一個來關心且反復關心他的人,竟然是騏大小姐。至於那個說好了要做一輩子朋友的前妻小馮。卻杳無音訊。八鬥拿出手機,想給一笑發消息。關心關心她。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出發。可這個念頭在腦中只電光火石了一下。他就親手把它掐滅了。 他恨自己不爭氣。她都不愛他了。他為什麼還熱臉蹭人冷屁股?!就是賤! 隊伍縮短了。靠近小房子,光照在臉上。八鬥一偏頭,竟看到旁邊隊伍,跟他並排的一雙眼睛,似曾相識。他不敢確認,還盯著那人看。終於,那眼睛也注意到了他。 四目相接。對了。是。應該是。 八鬥激動,他怕對方認不出他,隨即扯掉口罩,剛準備喊名字。旁邊安保人員呵斥,「口罩戴好!」八鬥只好重新罩上臉。那人朝他點點頭。就算是回應了。檢測完畢,那人在前頭走,八鬥跟在後頭。八鬥剛要說話,那人簡短截說:「回去再說。」 她步子快。他便跟著。到二號樓門口,那人道:「你先回去,洗個澡,消毒,我一會去找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八鬥應聲,剛轉身要走。那人又問:「家裡有酒精嗎?」八鬥說了聲有。兩個人就跟地下黨接頭完畢似的,迅速各奔東西。洗澡,消毒。準備。八鬥恍惚。 等敲門聲響,燕玲站在他門前的時候,八鬥才真正確認:燕燕姐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兩瓶酒精。放到桌子上。八鬥問她行程。這才知道燕玲已經回來兩周了。在小區裡租著房子。可是,為什麼一直沒上門?但一轉念,八鬥立刻明白了,想必,燕玲已經知道他跟一笑的最新狀態。因此,不好意思上門。 但現在不一樣,他跟一笑徹底分開了。而且危難當前。她不得不講點道義。抱團取暖。進了門,燕玲沒多問。她只說:「餓不餓?」八鬥摸摸肚子,苦笑。燕玲麻利去看冰箱。一片狼藉。她又小跑回家,拿了排骨、豆角和酸奶來。然後下廚。燒菜做飯。連帶還把他家裡所有的碗筷用熱水煮了一遍。 直到香噴噴飯菜端上桌,八鬥才覺得自己終於又回人間了。 面對面坐著,兩個人都沒說話。不曉得如何起頭兒。一笑是肯定不能談的。從燕玲進門開始,馮一笑這個名字她就沒提起過。彼此心照不宣。 吃了一會兒,八鬥覺得再不問點什麼實在不禮貌。於是問:「竺老師呢。」這屬於安全話題。 「他沒回來。」 「你什麼時候回去?」他順著問。 「不打算走了。」燕玲無波無瀾地。 「又回國內發展了?」他詫異。燕玲和老竺當初的去國,可是下了大決心的。房子都賣了。那邊有不錯的工作。之前還聽說燕玲已經開始寫英語劇本。一切安好。 「我離婚了。」擲地有聲。她一副臨危不亂的樣子。 八鬥嚇得差點端不住碗。大量信息缺失。這個彎轉得太大。跟雅魯藏布大峽的形狀差不多。在八鬥心中,他跟一笑的離婚,像是割腕自殺,死還得死一會兒;相比之下,燕玲這個婚離得簡直像跳樓了。還是頭朝下那種。 八鬥不曉得怎麼安慰,也知道該不該問細節。畢竟,他對於八卦的愛好不像龔三元那麼執著。不知怎麼的,八鬥進而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他小聲說:「我的事,你知道了吧。」他不用「我們」。用「我」。他現在只能代表他自己。一笑的一切與他無關。 燕玲抬頭看八鬥,表情像蒙娜麗莎,說不清是笑還是沒笑,「知道。」她聲音很輕但卻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不是幸災樂禍。而是春風化雨。 八鬥忽然故作樂觀,「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燕玲苦笑,說怎麼還慶祝上了。八鬥說咱們可以組成互助小組。說著,就起身找酒。酒精不充足。酒倒是有幾瓶。白的,洋的,還有藥酒。那是一笑的遺贈。 酒入柔腸,話才開始多起來。但基本都是八鬥說,燕玲聽。他先是娓娓道來,敘述整個事件,再是激情澎湃,表達自己的觀點,最後才聲淚俱下,抒發淤滯的情感……話說最後,八鬥倒在燕玲懷裡,不是哭,而是低吟。張燕玲兩手扶著他的頭,任憑他後腦勺撐著她那不算豐滿的半球。從頭到尾,燕玲沒對八鬥的敘述做過一個字評價。她所有的動作都傳達著一個意思:事已至此,相互取暖。 天黑得透透的了。不知過了幾個鐘頭,對面樓的燈光也一盞一盞熄滅。這世界仿佛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切似乎回到原初。回到人類誕生的時刻。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僅此而已。沙發一隅,八鬥靜靜躺著。燕玲要起身。八鬥不讓。「我該回去了。」燕玲輕聲。 八鬥哀求地,「別走……」燕玲枯笑,說那不行。八鬥攔腰抱住她。燕玲又強調一遍必須回去。八鬥一隻手捂上去,燕玲顫了一下。 「可以嗎?」他問。 她怔了怔,才說:「我是張燕玲,不是馮一笑。」 八鬥著急,說我知道我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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