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對的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
|
|
「孩兒。」三元只好意思說一個字。帶個兒化音。跟個魂似的,如影隨形。 一笑笑吟吟地,直接問回去,「是八鬥讓大姐來做我工作的?」 三元手亂擺,「沒有沒有,他一個字也沒提,你生病,我還是從過去同事那知道一點兒。我問車皮,車皮就說你有點不舒服。我估計,他也是怕給你壓力。」停頓一下,又解釋得更用力,「笑笑,別誤會,大姐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站在女人的角度,為你擔心。」 一笑莞爾。並不接話。 三元話鋒一轉,更使力地,「你放心,姐跟你一頭兒,現在不要孩子的也多!養來養去給誰養呀?最後還不是為國家做貢獻?自己能指望的上啊?別說養老,不啃老就算不錯了!你要說不要孩子,大姐我是雙手贊成,一輩子瀟瀟灑灑,有什麼不好的呀。」 一笑輕聲,「倒也不是那麼絕對。」 三元順著,「是,畢竟還年輕,還有機會。就順其自然。」再一轉,「不過,就是車皮那塊兒,得好好做做工作。」 一笑哦了一聲。表示感到意外。三元道:「你別看他面不呼蔫不出的,強!好多話,放心裡,嘴上不說。」 一笑說好像是有這毛病。 三元說他的工作要做不通,這日子就難過。一笑繼續附和。三元道:「笑笑,但你也得理解八鬥。咱都是傳統人,到年齡了,想要個孩子,想做爸爸,人之常情。」 一笑表示完全理解。 沉默塞滿兩個人中間。膨脹,膨脹。過了一會兒,三元才說:「那萬一要是工作做不通呢。」一笑還沒來及應答,門響了。八鬥開門進來,見三元在,稍感意外。 三元起身,尷尬,一邊說自己就是路過,一邊道別。一笑攔在三元前頭,「姐,別著急走,人都來了,你幫我做做工作。」八鬥問做什麼工作。三元搪塞說沒什麼。 一笑道:「大姐有話跟你說。」龔三元仿似夾在兩塊板兒中間,進退失據。只好笑著對八鬥,「我的意思是,兩個人過日子,要多相互包容。」 笑笑說:「我肯定包容。」 三元訕訕地,對八鬥,「笑笑要有什麼做不到的地方,你也不能責怪。」八鬥愣神,不明白其中含義。一笑當即闡發明白了,「大姐的意思是,如果我生不了孩子,你能不能接受。會不會跟我離婚。」 三元橫攔,「哎呀,我沒那意思……走了走了。」說著大踏步往外。一笑留步了。八鬥跟著走。電梯裡,姐弟倆你看我,我瞅你,一時都沒說話。 三元沒想到自己的「合縱連橫」策略起了反效果。 她找補,「你別聽她瞎說,這個笑笑,鬼心眼子多。」八鬥終於按捺不住,調門起得老高,電梯門剛打開他就喊出來,「姐,你能不能不要當這個攪屎棍。」 三元定住了。姐弟倆都站著沒動。攪屎棍?自己的親弟弟,為了這麼個不著調的老婆,竟然說親姐姐攪屎棍?她為誰辛苦為誰忙?三元恨得眼睛都紅了。電梯即將閉合,八鬥伸胳膊擋住,三元這才跳了出去。八鬥跟著往外走。到單元門外。 龔三元才反攻倒算地,「我不是為你好呀?不是為你鋪路呀?人一生病,你就把人甩了?硬著陸,誰受得了?到時候一分錢都不會多分給你!搞不好,還要你淨身出戶!」 八鬥聽得五中似沸,三元的想法跟他的想法,南轅北轍。也怪他自己。為了修臺階,傳遞給了她們錯誤的信息。三元還以為,婚是他要離的,她不願意。結果呢,真相是:人家馮一笑主動提出終止婚姻關係! 八鬥又氣又恨,跟三元也沒法再掰扯。他只好給結論,「姐,我求求你,別摻合了,我就沒想要離!」三元氣得更狠,「行,當我沒來,當我沒說!你就跟個不下蛋的雞過一輩子吧!」說完,夾著包,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噠走了。臨走之前還丟一句,「以後你的事,我一件也不會管!你過得不好,也別回來說!」 龔八鬥站在單元門口,目送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樓拐彎處。他直覺得一陣悲哀。他為自己悲哀。為三元悲哀。為一笑悲哀。為整個世界悲哀。他發覺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邏輯裡。雞同鴨講。判若雲泥。 小區花壇,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放風。孩子們在玩球,一隻皮球踢到八鬥腳下。八鬥彎腰撿起來,遞給孩子們。他忽然就不明白,為什麼簡單的幸福就永遠跟他無關。他的要求從來就不算高。妻財子祿。他只需要一點就好。八鬥轉身回樓道,進家門。馮一笑剛把薄荷茶的杯子刷掉。 八鬥對一笑,「你別聽我姐胡說。她就是腦子一熱。」 一笑道:「她沒胡說。」停頓一下,追問:「大姐和媽是不是知道我們的情況了。」 八鬥說什麼情況,她們不知道。 一笑說:「大姐說了,是從別的地方聽說的,知道我生病了,擔心我生不了孩子。」哂笑,「本來我還說瞞一陣,現在既然都知道了,乾脆,就坡下驢,快刀斬亂麻。咱把手續辦了吧。跟姐和媽那邊,你就說怪我。不能生,過下去沒意義。」 「笑笑!」八鬥的叫聲像獸,切齒地,「過去咱們這麼難,也沒說分開,現在房子、車、事業、存款,什麼都有了。為什麼一定要分開呢,我說了我不在意,這事最好緩一緩。免得將來後悔。」 一笑不慌不亂,「兩個人在一起,也不能光看有形的價值,還得看無形價值。你要的,比如,陪伴,討好,給你足夠的面子,照顧一家老小的情緒。這些我都無法提供。反過來,我要的你也沒辦法提供。」 八鬥打斷她,「我可以提供!是你不給我機會提供!」 一笑道:「親愛的,你怎麼還不明白,好多路是要一個人走的,生活不合拍,說句科學道理,連多巴胺的分泌都受影響。最好的婚姻是物質價值匹配,情緒價值也得持續在線,這一點我做得不好。是我對不住你。等你哪天有空,咱們去把手續辦了。好聚好散。」 八鬥愣在那兒。他想過這一天,但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到來如此之快。迅雷不及掩耳。摧枯拉朽。他原本以為,自己跟一笑的離婚戰爭,會像埋在土裡的塑料袋一樣,一萬年也降解不了。可沒想到,三元來點這把火,立刻讓一切灰飛煙滅。 許久,八鬥說:「那你必須給我一個承諾。」一笑說你說。八鬥道:「如果你婚內出軌,將來被發現了……」欲言又止。意思已經很難聽了,話不說盡。一笑秒懂,「如果將來你求證到了,我婚內出軌,我就淨身出戶,到時候把錢補給你。這些都可以寫到合同裡。」停頓一下,「而且,我可以暫時不搬走,我說過,要陪你度過這段艱難的時期。」 好了。退無可退了。當晚,八鬥又要了一笑一次。這回是馮一笑主動提出來的。真有意思。散夥炮。有情有義。八鬥哀兵必勝,特別奮勇,每一下撞擊都像愚公移山。一笑還說,離婚了,並不代表關係破裂了。他們還是朋友、是家人。 呵呵,騙誰呢。他們沒有孩子,算什麼親人、家人呢。 跟做夢似的。八鬥恍恍惚惚。好像僵屍一樣被一笑趕著走。手續很快辦完了。一笑果然沒搬走。每天跟沒事人一樣來來去去。但八鬥受不了。他受不了他們之間已經沒關係了。不受法律保護了。 別說,沒了那張證,八鬥覺著,一笑真的不再屬於他。他建議她離開。她問:「你確定一個人能行?」八鬥咬緊牙關,「能行。」搬家搬了一個禮拜。陸陸續續。看著這個家一點一點抹去馮一笑的痕跡。仿佛割了腕,血一點一點外流。力氣逐漸消失。 北京停暖了。屋子裡冷冰冰的。八鬥跟公司告了一個禮拜的假。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蘭芝偶爾來電話,八鬥勉強接了,他沒跟任何人說自己已經恢復單身。不看手機,不看朋友圈,世界與他無關。八鬥覺得自己的大腦每天也仿佛被設定了程序一般。 到時間,哦,該吃飯了。到時間,哦,該睡覺了。到時間,該哭了。真哭。一笑搬走之前,他一滴眼淚沒掉。走之後,他水漫金山,眼淚恨不得能注滿太平洋。龔八鬥想不到自己竟然能用那麼多眼淚來哀悼愛情。最可氣的事,這愛情,好像只跟他一個人有關。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