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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燕玲這才不說話。八鬥一躍而起,一個橫抱,往屋裡走。跟著,該發生的事便發生了。這一夜,道理上,八鬥和燕玲的關係發生了某種質的變化。但當天亮醒來,燕玲並不在身邊,八鬥又本能地覺得恍惚。他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太魯莽。但轉而又感覺,為什麼不?他在怕什麼?怕一笑不同意?還是怕她不舒服?哼,她馮一笑管得著嗎?孤男寡女未婚未嫁,他們有權利做任何事!八鬥唯一擔心的,是張燕玲的感覺。這個女人身上有太多謎團。她像廬山,變幻莫測。他呢,現在是「只緣身在此山中」了。

  八鬥給燕玲發消息,說了句早上好。沒人回復。他打電話。沒人接。他的心提溜起來。什麼意思?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還是馮一笑介入了?八鬥連忙起來往樓下去。他去找她。她住二號樓。可到樓底下才想起來不知道她的具體地址。

  四個單位,上百戶人家。怎麼找。他只能再打電話,還是沒人接。半分鐘之內,龔八鬥考慮了一百種壞的可能。最後還是決定,用最原始的辦法。

  喊。

  那棟樓的住戶或許很久以後都會記得。在這個溝通現代化的年頭,在那個特殊時期,樓下竟然還會有個類似電影《有話好好說》裡頭的姜文扮演的男人一樣的人,扯著嗓子喊一個女人的名字。只不過,電影裡叫安紅。現實中叫燕玲。

  小區保安被招惹來了。他問八鬥什麼情況。好在燕玲聽到呼喊及時趕到,八鬥才解了圍。

  「剛洗衣服呢,沒看到。」進了家門,摘掉口罩,燕玲才開始解釋。屋內秩序井然。每一件東西,都待在它應該待的地方。非常時期,燕玲家的茶几上還有鮮花。

  八鬥呆呆杵著。

  燕玲卻像沒事人一樣,「沒事吧。」

  八鬥回過神,故作輕鬆,「沒事。」

  她好像全然忘了昨夜的事兒。弄得他也有些茫然。難道是夢?燕玲端了金銀花羅漢果茶給八鬥,說有預防功效。八鬥坐著,言語又支吾了。燕玲逕自把衣服晾在陽臺,才轉身回來跟八鬥跟著茶几坐到椅子上。

  「那個……」八鬥舌頭發直。

  「沒事,我完全理解,」燕玲沒讓他說下去,「咱們也是相互幫忙。」

  八鬥撓頭,失笑,「是相互幫忙……」

  這忙幫得夠深入。

  燕玲又要領著八鬥看她剛栽的梔子花。八鬥只好跟過去,彎腰看著。他不懂所以然,只一個勁兒說好。等她彎腰背對著他的時候,他才趁機道歉一般,「昨天,不好意思……」她的動作停了。但沒轉身,言語不像适才那麼昂揚,「別這麼說,都是相互的……」

  「燕燕姐,我不是故意……」

  話沒說完,就被燕玲攔腰斬斷,「不要叫我燕燕姐。」是不容商量的口吻。她轉臉直面八鬥,「叫燕玲。」八鬥哦了一聲。

  燕玲又說:「我不要你可憐我。」

  八鬥愣怔,又連忙,「不是可憐沒有可憐怎麼會是可憐呢……」

  燕玲凜然地,「你還愛笑笑嗎?」

  八鬥躊躇了一下,「不。」他只能說出一個字。生怕再多說半句,就會改變主意。

  燕玲鼓勵,「那就重新開始,我也是這麼對自己說的。往前走,總能遇到別的人,別的事,別的風景。」

  窗外,小區裡,工作人員正在消殺。八鬥盯著望了會兒,再轉頭,燕玲一臉是淚。八鬥手足無措,躊躇半天,終於把胸膛迎上去讓她倚,臂彎伸過去讓她靠。燕玲得了「靠山」,這才大放悲聲。

  燕玲和老竺的離婚故事,想必也是一出大戲。但龔八鬥從燕玲這兒聽到的,卻只是那種最尋常的解釋:性格不和。不過有些事八鬥認為也是可想而知。當初燕玲跟老竺在一起,八鬥和三元都覺得屬於七拼八湊。年紀相差太大,對生活期待不同。老竺赴美,雖然也有個顧問的名頭,但其實就是養老。燕玲的日子還長著呢。於是乎,小區封閉的這些日子,不是八鬥到燕玲這兒,就是燕玲到八鬥這兒。

  三元來電話,兩個人都沒往外透風。仿佛這一塊地界兒就是個無菌的培養器皿。有暫時的歲月靜好。但一來二去之後,客觀說,八鬥又覺得燕玲多少有點太「柴」了。身上柴,面相也柴。事實上去了國外一趟,燕玲比從前更瘦了。但在那件事情上,燕玲的積極性還是比較高的。只要八鬥留下來過夜,那就一定有故事發生。有時還不止一次。她一力迎合,八鬥免不了奮力表現。至少不能落老竺的下風。

  不過這天,兩個人正在吃飯。來電話了。八鬥眼見,看到是一笑的。燕玲神色稍變,跑到廚房接。好一會兒才出來。八鬥問:「沒事吧。」永遠是這句問話。非常時期。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燕玲說:「沒什麼事。」

  八鬥停了一會兒,才說:「她知道麼?」

  燕玲沒正面回答,只說你別想太多。

  八鬥追問:「她知道我在這兒嗎?」

  燕玲小聲:「沒告訴她。」

  「她知道我也不怕。」八鬥聲音忽然闊朗起來。

  「是不怕,」燕玲安撫他,乾笑笑,「戀愛自由,婚姻自主。」

  這個八字吐出來,八鬥反倒嚇了一跳。他始終沒把自己跟燕玲這短暫的意外的關係歸結到「戀愛」這個主題上來。更別說「婚姻」了。八鬥低著頭,狠扒了碗裡的幾口米飯。然後端著碗往廚房去。燕玲在他身後輕喊:「要不要再來一碗。」八鬥卻說不用了。飽了。

  ▼第九十九章

  門開一條縫。三元戴著防護手套把打包好的塑料袋拎進來。默默在旁邊看。三元呵斥,「口罩戴上!」默默連忙將口罩就位。

  打開塑料袋,一樣樣清點。菜得點清楚了。白菜、胡蘿蔔、黃瓜、豆角、豆芽;肉也得點清楚了。豬裡脊、羊肉、牛肉卷、魚丸、臺灣口味香腸……

  默默一看到香腸就大嚷:「我要吃這個!」三元依舊用呵斥口吻,「洗手去!」

  自流行病爆發以來,龔三元跟兒子說得最多的兩個字就是洗手。一家三口困在這幾十平方。她的臨期食品店暫時關門。默默上網課。斯理居家辦公。菜肉存儲一度緊張,一家人吃了兩天臨期食品。

  斯理一肚子抱怨。

  現在好了,供應恢復了。龔三元連忙把菜拎進廚房,準備大幹一場。事實上,某種意義上,三元甚至有點感謝這場流行病。他們一家又不得不待在一個地界兒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是一家人也是一家人。

  身體靠近了,心似乎也往裡湊了湊。三元覺得充實。在防疫的過程中,斯理是總指揮,三元和兒子是執行者。就比如煮筷子和碗,還有全家的消殺,都是在王斯理的指揮下完成的。

  男人得捧。這是龔三元從不久前的「事變」中得到的經驗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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